第2章
祠堂裡一片漆黑,連盞油燈都沒亮。
隻有裴老夫人掌中的佛珠微微反著光,借窗縫漏進來那點慘淡夜色,把屋裡幾張臉映得發白。
裴雲翊抱著裴寧寧站在供桌邊。
誠伯把肯來的都帶過來了。
東院來了幾個丫鬟,廚房那邊是三個傭人,馬房有個聽差,西院兩個婆子,還有抱著二姑娘的奶媽。
其餘那些,不是沒醒,就是不信,再不然還窩在房裡收拾細軟箱籠。
我掃過去時,正看見一個小丫鬟背著半包銀器。
我直接上手,把她肩上的包袱扯下來,抬手丟到牆角。
銀器砸在地上,悶聲一響。
那丫鬟嚇得當場哭了出來。
“二少奶奶,這是我替庫房拿的,真要丟了——”
我冷聲打斷她:“人都沒了,銀器留著給誰燒?”
她一下就不敢吭聲了。
門邊還縮著個婆子,死火不肯往下走。
“二少奶奶,地下又陰又冷,萬一塌了怎麼辦?我這把年紀,氣都接不上,哪撐得住……”
裴老夫人抬眼看她,聲音冷得像冰。
“你若留在上頭,等會兒連氣都不用喘了。”
那婆子腿一軟,直接癱下去,被誠伯拖到一旁。
裴老夫人看見我,先問的卻是另一件事。
“趙明瑛呢?”
我喉嚨發緊,隻能低聲回她:“她不肯來。”
裴老夫人握佛珠的手微微一顫,隨即隻吐出兩個字。
“開門。”
祠堂裡供著裴家曆代牌位,供桌下青磚鋪得平平整整,外人看過去,根本瞧不出異樣。
我跪到供桌後麵,摸到那塊帶雲紋的木雕,先往裡壓三下,又朝左推了半寸。
隻聽一聲極輕的機括響動。
供桌後的那塊地磚,隨即鬆開了。
裴雲翊把裴寧寧遞給春桃,快步上前跟我一起挪供桌。
兩人合力把桌子移開,底下露出一塊長條石板。
那石板沉得厲害,邊緣縫隙細如發絲。
若不是提前知道機關,誰也想不到,這下麵還藏著一間地下避難室。
裴老夫人是第一個下去的。
她年紀大,腿腳早不利索了,卻硬是一聲不吭,扶著梯子咬牙往下走。
接著輪到裴寧寧。
春桃抱著她,貼在她耳邊小聲哄:“姑娘,底下藏著寶貝,可不能出聲。”
裴寧寧睜著眼,裡麵全是害怕,還是乖乖點了頭。
眾人一個接一個往下進。
有人嫌入口窄,卡在梯口直發抖。
“我不下,我不下……下麵太黑了……”
後頭的人急得直推,她差點叫出聲。
我一步過去,捂住她的嘴,把人按到石梯上。
“你是怕黑,還是怕死?”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終於不敢再鬨,哆哆嗦嗦往下爬。
輪到誠伯時, 他 忽然在我麵前跪了下去。
“二少奶奶,老奴還想去長房一趟。裴宣不管怎麼說,也是裴家骨血。”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現在過去,也救不回來。”
誠伯老淚直流,聲音發顫。
“老奴伺候老爺子一輩子,實在是……”
裴雲翊也抬眼看我,眼底壓著痛色。
那是他的侄兒,我當然明白。
可這時,外頭已經有人踩上了裴公館的門階。
我把聲音壓得極低,卻半點沒鬆口。
“誠伯,裴寧寧也是裴家骨血。”
“這裡肯跟來的,每一個都是命。入口一旦暴露,誰都活不了。”
誠伯重重把額頭磕到地上。
“老奴該死。”
我隻說了一句:“下去。”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隔得很遠,卻短得驚人。
祠堂裡所有人一下全僵住了。
我沒再耽擱,立刻最後一個鑽進入口。
裴雲翊在下頭托著石板,我在上麵拚儘力氣把石板拖回原位。
等石板隻剩最後一條細縫時,我伸手拉動裡麵的暗繩。
供桌慢慢滑了回去。
我又抓起小刷子,把一層香灰掃過去。
灰一落下,最後那點痕跡也蓋住了。
我收回手,扣死暗扣。
地下頓時黑得徹底,連手伸到眼前都看不見。
有人已經開始發抖。
我壓低聲音提醒:“誰都別出聲。別哭,別咳,真忍不住就咬住袖子。”
地下避難室裡潮氣很重,又冷,四下堆著舊米、藥材、祭器—和水壺。
通風口窄得可憐,從上頭漏進來的氣也少。
我摸到裴寧寧,把她抱進懷裡。
她貼著我,小小聲問:“娘,外頭是誰?”
我捂住她的嘴,隻輕輕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上麵傳來一聲悶響。
裴公館的大門,被人撞開了。
那聲音隔著石板壓下來,地下避難室裡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最先灌進來的,是一陣軍靴踏地和槍帶鐵扣相撞的動靜。
聲音齊得嚇人,沉沉壓過來,帶著一股凶氣。
下一刻,木門被人一腳踹開,悶響直砸進院裡。
緊接著,有人在外頭厲聲喝道:
“薛鼎臣奉命肅查亂黨!裴公館涉嫌勾連,立刻搜查!誰敢反抗,當場擊斃!”
地下避難室裡,當即有人腿一軟,身子一晃,差點把藥架撞翻。
裴雲翊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另一隻手已經探進袖中,扣住那把防身槍。
可誰都清楚,這東西根本頂不上用。
底下不過二十來個人,老人孩子都在,外麵卻是成隊衝進來的兵。
隻要入口被翻出來,別說擋人,連拖一時半刻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上頭忽然傳來趙明瑛的尖嗓子。
她像是衝到院裡,張口就罵:
“你們好大的膽子!這是裴公館!我是裴家大少奶奶!領頭的是誰,給我出來!”
話音剛落,便是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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