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我被府外街上發悶的馬蹄聲驚醒了。
城中宵禁森嚴,哪來的整隊騎兵?我貼著門聽了片刻,心猛地一沉:馬蹄上裹了布,他們不想讓人聽見。
我連忙推醒丈夫:「快,熄燈,帶人躲進地窖!」
大嫂卻點著燈攔住我:「幾聲馬蹄就嚇成這樣?你是想趁夜奪長房的權吧?」
拍門聲已經到了街口。
我不再勸,帶著二房二十口人躲進地窖,封死了入口。
天亮後,我推開地窖門,眼前的慘狀讓所有人當場僵住。
深夜裡,我忽然被裴府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
動靜是從名流街南邊壓過來的,不是平日踩在石板路上的脆響,悶悶的,像是被什麼裹住了。
這條街到了白天最是熱鬨,可一到宵禁後,連車聲都少見。尤其過了三更,沒有軍令,誰敢這樣在街上縱馬亂闖。
更叫我心裡發沉的是,外頭巡夜的哨音沒了。
往常這個時辰,街口巡警總會巡過一回,今夜卻安靜得反常,一點聲都聽不見。
我一下坐起身,先伸手捂住了裴雲翊的嘴。
他身上舊傷沒好,睡得本就淺,被我一碰,立刻睜眼。
我俯身貼到他耳邊,低聲說:“別出聲。馬上穿衣裳,把寧寧抱上,先去祠堂。”
裴雲翊眼裡的困意瞬間散了,壓著聲音問我:“出什麼事了?”
我答得很快:“外頭像是出亂子了,怕是兵變。”
他頓了頓,又問:“警衛團調防?”
我直接搖頭。
“調防不會給馬蹄包布,更不可能讓巡警全都沒了聲。”
我小時候跟著父親在駐地住過幾年。
那時候夜裡若要突襲,騎兵都會先把馬蹄裹上,免得驚動守夜的人。
這種聲音,我一聽就認得,死都忘不了。
裴雲翊披衣起身,順手抓起床邊那把防身槍,塞進袖中。
守夜的春桃聽見屋裡動靜,隔著簾子小聲喚:“二少奶奶?”
我立刻開口:“進來,別點燈。”
她剛把火柴摸出來,聽我這麼一說,手一顫,趕緊又收了回去。
我吩咐她:“去把姑娘抱來,鬥篷也帶上,別叫她哭出聲。”
春桃臉色一下白透了,忙應:“是。”
她一轉身,腳下碰翻了銅盆。我眼疾手快按住盆邊,那銅盆隻在地磚上輕輕擦了一下。
可就這麼一點響動,在這種時候也夠叫人頭皮發緊。
春桃當場嚇哭了,眼淚往下掉:“我該死……”
我沉聲打斷她:“現在不是請罪的時候。”
說完,我又把值夜的老媽子叫了進來。
“去找誠伯,讓他一間院子一間院子傳話。所有燈都熄掉,所有人立刻去祠堂。隻準帶孩子和外衣,誰都不許收拾箱籠。若有人敢高聲,直接堵嘴拖走。”
老媽子聽得腿都發軟,聲音直抖:“二少奶奶,是……是走水了嗎?”
我盯著她,一字一句道:“比走水還要命。”
她卻還站著不動,哆哆嗦嗦地說:“可大少奶奶那邊,平日從不聽咱們的。萬一她事後怪罪……”
我往前逼近一步。
“她怪罪下來,我擔著。你要是誤了時辰,我現在就叫人把你綁進後院柴房。”
老媽子撲通跪了下去。
“我這就去,我這就去。”
她說完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這時候,裴雲翊已經把裴寧寧抱起來了。
三歲的孩子剛從熱被窩裡被撈出,還迷迷糊糊地揉著眼,小聲喊:“爹爹?”
裴雲翊拿鬥篷把她裹嚴,低聲哄她:“寧寧乖,咱們現在玩躲貓貓,不能說話。”
裴寧寧立刻就不出聲了,乖乖把臉埋進他懷裡。
院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近到我連馬具彼此輕撞的細碎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反手把門關上,轉頭對裴雲翊道:“你先抱寧寧去祠堂,再把裴老夫人請過去。我去主樓叫大嫂。”
裴雲翊皺起眉:“她平時就看你不順眼,未必肯信你的話。”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我看了一眼他懷裡的裴寧寧,平靜道:“她聽不聽,是她的事。可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裴雲翊沉默了一瞬,才低聲說:“半刻鐘後你若還沒到,我就去找你。”
我立刻攔住他:“別來。地下避難室的入口,得你和我一起關。要是我趕不過去,你就聽裴老夫人的安排。”
他臉色一下沉了,低聲叫我:“沈清梧。”
我看著他,隻說了一句:“你若信我,就照我說的做。”
裴雲翊咬緊了牙,最後還是點了頭。
我帶上春桃,轉身朝長房主樓那邊快步趕去。
長房那邊的主樓,竟還透著燈。
那一點亮色撞進眼裡,我心頭立刻沉了下去。
這種時候,最忌諱的就是見光。燈一亮,等於明擺著告訴外頭,這宅子裡還有人醒著,還有活人。
我加快腳步走到門前,壓低聲音喝了一句:“把燈滅了。”
守門的婆子站著發愣,竟沒動。
緊跟著,屋裡傳出趙明瑛的聲音:“外頭是誰,半夜還擺起當家的譜來了?”
門簾一掀,趙明瑛披著一件織金外褂走了出來。見到是我,她先是一聲冷笑。
“原來是二弟妹。大半夜的,你又要折騰誰?”
我沒心思和她繞。
“外頭不對勁,像是兵變。你現在就帶宣哥兒和舒姐兒,立刻去祠堂。”
她眉梢一挑,滿臉不信。
“不過是聽見幾聲馬響,你就當成天塌了?老爺子病重,城裡傳令也好,警衛團調防也罷,哪樣不可能?”
我盯著她,直接回了一句:“調防的人,不會給馬蹄裹布。”
她嗤笑出聲,神情越發輕慢。
“你又拿這個嚇人。在駐地住過幾年,就把什麼都看成打仗。”
就在這時,外頭的馬蹄聲猛地停了一下。
不是走遠了。
是已經到了名流街口。
我牙關一緊,再催她:“把燈關了,馬上跟我走。”
趙明瑛臉色一下冷了,朝前逼近一步,眼底全是舊怨。
“沈清梧,你少拿這些話壓我。你管家還沒管夠?如今連半夜也要管到長房頭上?”
她越說越恨。
“當年裴家的產業,本來就該先顧長房。結果好處都讓你們二房占了,我一個守寡的,還得處處看你臉色。你現在半夜三更叫我去密室,是嫌我礙事,想把我支開吧?”
我看著她,幾乎不敢信這種節骨眼上,她還在翻舊賬。
“祠堂下麵有地下避難室,是裴家老一輩為了防亂修的。今晚名流街不太平,已經沒多少工夫了。你不走,孩子也必須走。”
屋裡忽然響起孩子的哭聲。
是宣哥兒被吵醒了。
我繞開她,抬腳就要進屋,趙明瑛卻一把攔在前麵,聲音尖了起來。
“你敢碰我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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