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歲教建房
桑遠山站在河岸邊，手裡攥著一把黑土，指頭慢慢搓了搓。
天亮了。
桑穀的第一個早晨，比他想的要安靜。河水從西麵山腳淌過來，嘩嘩的聲響填滿整個穀地，鳥叫從三麵山頭上落下來，密密匝匝的，跟往樹上撒了把碎銅錢似的。
“爹，人手怎麼分？”桑錚走過來，嘴裡嚼著一截乾糧。
桑遠山把土抖掉，站起身。
“三撥。”
他掃了眼校場上正在收拾帳篷的兵丁，一句句往外擲。
“老大，你帶梁義和六十個兵士，砍木，搬石，壘牆。先修穀口的木柵和拒馬，再修屋子。”
桑錚點頭。
“老二。”
桑銘從後頭擠過來，手裡卷著那張牛皮地圖，邊角已經被汗洇得稀爛。
“你帶文軒，把穀裡穀外全踏一遍。水源、土質、草木、石頭，能用的全記下來，畫出圖來。”
桑銘應了。
“老三家的和琳琅管女眷那頭。糧食歸趙氏盯著，一粒糧都得過她的秤。”
桑遠山最後看了眼趴在大黑背上打哈欠的桑桑。
“那頭熊，也別閒著。”
桑桑沒聽太清，就聽見了最後一句，從熊背上探出半個腦袋。
“太爺爺說大黑？”
桑遠山嗯了一聲。
桑桑立刻精神了，拍了拍大黑的耳朵。
“大黑，乾活啦。”
大黑打了個哈欠。
半個時辰後，桑穀裡熱火朝天。
桑錚領著人進了西麵山坡的林子，碗口粗的樹被彎刀放倒，兵士們兩人一組往穀地裡拖。梁義跟在桑錚身後手斧開路，砍枝削椏，動作利落。
大黑扛著一根合抱粗的原木，慢吞吞從林子裡走出來。
三個兵士在旁邊看著，嘴都合不上。
那根木頭少說三四百斤，巨熊扛在肩頭跟扛根筷子似的。
桑牧遠在後頭指揮。
“大黑大黑，再來一根！就那棵！不是那棵！左邊那棵！”
大黑回頭瞪了他一眼。
桑牧遠縮了縮脖子。
到下午，原木堆了大半個場子。
問題來了。
桑錚蹲在地上，兩手各拎著一根木頭，擰著眉看了半天。
“誰會搭房子？”
一圈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吭聲。
梁義撓了撓後腦勺。
“桑將軍，末將這些弟兄，紮營搭帳篷在行，蓋房子沒乾過。”
桑錚歎了口氣。
他試著把兩根木頭交叉搭起來，用麻繩捆了個十字。
歪的。
桑牧遠上去幫忙扶著，兩人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總算搭出一個勉強像樣的木架子。
桑錚退後兩步打量。
“湊合吧。”
話音沒落，一陣山風灌進來，木架子晃了兩晃，嘩啦塌了。
桑牧遠跳開一步，差點被砸著腳。
桑錚臉黑了。
趙氏從灶房那頭跑過來，叉著腰。
“我就說嘛！這幫武夫！殺人砍腦袋一個比一個利索，蓋間房子跟三歲小孩一樣！”
角落裡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
“三歲小孩不背這個鍋。”
趙氏扭頭一看。
桑桑蹲在地上，麵前攤著一堆細樹枝，正一根一根往泥地上插。
趙氏噎住了。
桑錚走過去，蹲下來看。
桑桑用樹枝在地上插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小架子，四根豎枝當柱子，頂上橫搭三根短枝，中間還夾著幾根更細的樹杈。
“桑桑，這是什麼？”
“房子呀。”桑桑頭也不抬，小手擰著一根柔軟的藤條，把兩根樹枝纏在了一起。
“苗寨的吊腳樓。不用鐵釘，不用鉚接，木頭跟木頭之間用榫卯咬住，竹片編牆，茅草蓋頂。”
她拿起一根Y形的樹杈，卡進豎柱頂端的凹槽裡，嚴絲合縫。
“山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鐵匠鋪。所以得用這個法子。”
桑錚看了好一會兒，把那個小模型拿起來掂了掂，使勁晃了兩下。
紋絲不動。
桑銘不知什麼時候也湊過來了。
他蹲在地上看那個模型，跟看兵法要圖似的，手指沿著榫卯接口一個一個摸過去。
過了半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木榫代鐵釘，竹片夾黏土代磚牆，茅草覆頂防雨。材料全在山裡！這法子行得通。”
桑遠山走到近前，沒蹲下，就站著看了一會兒。
“畫大的。”
桑桑嘿嘿一笑，抓起一根粗樹枝，在空地上畫了起來。
一麵牆的榫卯節點，柱子和橫梁的咬合角度，底部架空防潮的高度，全畫得清清楚楚。
一百二十個兵丁圍了一大圈，伸著脖子往裡瞅。
桑桑畫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二爺爺，柱子要埋三尺，橫梁的卯眼往外斜兩寸。竹片先泡水再編，不然乾了會裂。”
桑銘已經在旁邊拿炭筆往牛皮紙上抄了。
“泡多久？”
“一天一夜就行。”
三天。
整整三天。
桑穀裡頭斧鑿聲就沒停過。
桑錚帶著第一批人伐木削榫。桑銳領人上山砍竹子，周氏帶著桑琳琅去河邊割茅草。
桑桑坐在大黑腦袋上當監工，哪個榫眼鑿歪了她就喊一嗓子，哪根柱子沒埋夠三尺她也喊一嗓子。
桑牧遠被她指揮得團團轉。
“小叔叔，那根梁歪了。”
“哪根？”
“你腦袋上麵那根。”
桑牧遠抬頭，一根橫梁正衝他後腦勺壓下來，嚇得他一個縮頭滾到旁邊。
“桑桑你早說啊！”
“桑桑剛剛才看見嘛。”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捆茅草鋪上了屋頂。
桑錚退後十步，仰頭看了看。
一間吊腳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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