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舊部倒戈
桑桑沒睡多久。
天邊剛泛起灰白色，腳步聲就踩碎了最後一點安靜。
孫崇帶著兩列甲兵走過來，鐵甲片碰得嘩嘩響。他臉上那道橫疤在晨光裡泛著青白色，咧嘴一笑。
“桑老將軍，昨夜歇得可好？今日入關，請移步校場歇腳，備了熱湯。”
熱湯。
桑錚垂下眼皮，拳頭慢慢收緊了。
桑遠山扛著枷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六十八歲的人，兩眼一掃，比城頭上那些舉著火把的兵丁還沉。
“走。”
一個字，說給孫崇聽，也說給身後所有桑家人聽。
桑銘攙了韓氏一把。韓氏甩開他的手，自己站穩了。這位將門出身的老太太沒看任何人，隻低頭整了整衣襟上沾的草屑。
桑牧之把桑桑抱了起來。
桑桑趴在他肩頭，兩隻眼睛從後腦勺的碎發縫裡盯著孫崇的背影。
進關。
城門洞又長又窄，鐵閘高懸，三重門依次打開。腳步聲在石壁間來回彈，悶沉沉的，像走進了一口棺材。
桑琳琅下意識攥緊了趙氏的胳膊。趙氏反手握住她，手心全是汗。
穿過門洞，陽光猛地砸下來。
校場。
四麵是高牆。東西兩側的牆頭上，密密麻麻站了兩排弩兵，鐵弩上弦，箭頭齊刷刷對著場中。南麵是兵營，門全關了。北麵一座絞盤塔樓，粗鐵鏈連著身後的城門鐵閘。
桑家十五口人被趕到校場正中間。
四麵圍死了。
趙全忠的折扇“啪”地合上。
他從牆角的陰影裡走出來，官靴踩在石板地上，不急不慢。走到桑遠山麵前三丈遠的地方站定，歪了歪腦袋。
臉上的笑跟昨天全不一樣了。
“桑遠山。”他沒再喊“老將軍”。
“太師說了，你活著，是禍患。”
趙全忠把折扇往手心一拍，聲音拔高了半寸。
“今日校場，就是你桑家的墳地。”
韓氏猛地抬頭。柳氏臉色刷白。桑文月往趙氏身後縮了半步。
桑虎子渾身繃緊，牙咬得咯咯響。
桑牧遠的眼睛赤紅，脖子上的青筋跳得老高。他往前邁了半步，被桑錚一把按住肩膀。
“急什麼。”桑錚聲音極低。
趙全忠瞧著這一幕，嗤地笑了一聲。
“枷鎖在身，赤手空拳，拿什麼跟三百甲兵鬥？桑遠山，我勸你認命。跪下來，給太師磕個頭，我讓你死得體麵些。”
校場上安靜了一息。
桑遠山閉著眼。
風從城頭灌下來，吹動他花白的鬢角。三十斤的鐵枷壓在肩上，鎖鏈拖在地麵，沉甸甸的。
他睜開眼。
渾濁的老眼在這一刻變得清透無比。
他沒看趙全忠。他掃了一圈校場，看了看東牆的弩兵，看了看北麵的絞盤塔樓，最後目光落在身後那群戴著枷鎖的桑家人身上。
“桑家男兒，起來了。”
桑遠山雙臂一撐。
三十斤的鐵枷，在肩頭崩開了。
沒有金屬斷裂的聲響。鐵栓從內部蛀空，枷板裂成碎片，像一塊被蟲蛀爛的朽木，簌簌往下掉渣。
鐵屑揚了桑遠山一身。
他抖了抖肩，碎鐵片嘩啦落地，露出底下兩條精瘦但筋骨虯結的胳膊。
同一時間。
桑錚一擰手腕，枷鎖炸開，鐵片彈飛出去。
桑銘雙手外翻，枷板從中間斷成兩截。
桑銳猛地一甩頭，頸枷碎裂，鐵渣子飛了半丈遠。
桑牧之單手撕開鐵栓，枷板砸在地麵上悶響一聲。
桑牧遠最後一個掙斷，但動靜最大。
他整個人像彈簧似的躥起來，枷鎖的碎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叮叮當當砸了一地。
七副三十斤的鐵枷，在同一個呼吸間化成了廢鐵。
趙全忠的瞳孔驟縮。
折扇從手裡滑了下去，啪地掉在石板上。
“這不可能。”
他往後退了兩步。聲音劈了。
“這不可能！三十斤的鐵枷，你們怎麼……”
沒人給他解釋。
桑遠山動了。
老將軍六十八歲，枯瘦，佝僂了多日的脊梁在枷鎖脫落的一瞬間挺直了。他一腳踹翻最近的弩兵，那兵丁抱著弩整個人飛出去兩丈，撞在牆根上沒了動靜。
弩弓落地，桑遠山彎腰撿起，單手上弦。
他沒瞄。四十年戰場上練出來的本事不需要瞄。
弩弦響了一聲。
鐵矢破空，正中北麵塔樓上的絞盤鐵栓。
“鐺”地一聲脆響。
鐵栓斷裂，絞盤失控，粗鐵鏈嘩啦啦狂瀉而下。
城門洞裡傳來沉悶的巨響，三重鐵閘一道接一道砸了下來。
城門封死了。
外頭的援軍，進不來了。
孫崇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放箭！全部放箭！”
城牆上的弩兵慌了，有人扣弦，有人還在轉弩台。箭矢稀稀拉拉射下來，東一根西一根，全沒章法。
桑錚拎著從地上撈起的拒馬樁橫掃，三個衝上來的兵丁倒了兩個。桑銳身手最快，矮身閃過一支弩矢，就地一滾，撞進最近的弩兵堆裡，搶了一柄環首刀。
桑牧之沒有往前衝。他退後兩步，把桑桑塞進韓氏懷裡，然後扯過桑琳琅。
“大姑，護好家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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