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騎熊逼近蒼梧關
桑牧之仰著頭，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看那道疤。
月光底下看不真切，但豁口的形狀確實齊整，不像獸爪撕的，也不像摔跌磕的。
他在軍中見過刀劍傷。這一道，又窄又深，收口利落，是好手留下的。
“誰傷的它？”
桑桑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上輩子在十萬大山裡，她見過的黑熊不少，但體型大到這個地步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大黑低低哼了一聲，右肩抖了一下，像是不願意被人碰那個地方。
桑桑收回手，拍了拍熊耳朵。
“不摸了不摸了，桑桑給你治。”
她從熊頭上出溜下來，滑到大黑前掌上，再跳到地麵。小短腿站穩了，回頭衝桑牧之招手。
“爹爹，大黑以後跟咱們走。”
桑牧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能說什麼？不讓跟？三歲的女兒剛騎著一頭能拍碎囚車的巨熊滿場溜達，他攔得住？
桑遠山拄著囚車邊沿走過來，低頭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大黑，又看了看旁邊仰著臉的桑桑。
什麼也沒說，伸手拍了拍桑桑的腦瓜。
然後轉身，對桑錚說了句話。
“明天起，讓熊走前頭。”
就這樣，大黑“編入”了流放隊伍。
第二天一早，差役們爬起來生火的時候，發現昨晚那頭差點把營地拆了的黑熊，正趴在囚車旁邊打呼嚕。
桑桑窩在大黑肚皮上睡得正香。小臉蛋埋在熊毛裡，口水流了一片。
劉三刀拎著鍋走過來，腳步到了十步開外就停住了。
大黑的耳朵動了一下。
劉三刀退了三步。
大黑翻了個身。
劉三刀退了十步。
他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肋骨，縮著脖子繞了個大彎，從營地另一頭去的灶台。
隊伍上路之後，桑桑騎在大黑腦袋上走最前頭。
大黑兩條後腿站得直直的，前掌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地上，慢悠悠，跟逛自家後院似的。
差役們自動讓出十丈遠的距離。沒人下令，沒人商量，心照不宣。
桑牧遠第一個跑過來蹭。
“桑桑！小叔叔也想騎！”
桑桑歪著小腦袋看了他一眼。
“小叔叔太重了，會壓壞大黑。”
“我不重！我比你大哥還輕！”
桑桑拍了拍熊耳朵，大黑停下來。她伸出小手指著大黑左邊肩膀。
“那你掛這邊。別亂晃。”
桑牧遠兩眼放光，哢哢兩下攀上了大黑左肩，兩條長腿夾著熊脖子，整個人趴了上去。
“穩當了！比騎馬還穩當！”
桑虎子在後麵急了，撒腿就追。
“桑桑！我也要！”
“虎子哥哥坐後麵。”
桑虎子嘿嘿一笑，手腳利索地翻上了大黑屁股蛋子，騎在最後頭，兩條腿蕩來蕩去。
三個人加一隻熊，走成了整支隊伍裡最熱鬨的角落。
桑牧遠趴在熊肩上，臉貼著毛茸茸的熊脖子，舒服得眼睛都眯了。
“大侄女，你小叔叔這輩子值了。”
“小叔叔閉嘴，別吵大黑。”
桑牧遠老老實實閉了嘴。隔了一會兒又忍不住了。
“桑桑，你說這熊能不能聽懂人話？”
話音沒落，大黑扭頭看了他一眼。
桑牧遠的笑凝在臉上，半天沒敢動。
桑虎子在後麵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熊屁股上摔下去。
差役們遠遠縮在隊伍後頭，走路都不敢出聲。
之前劉三刀甩鞭子趕人、吆五喝六的場麵，再也看不見了。路過桑桑的時候，每個人都像踩了棉花似的，腳步又輕又快，低著頭，跟做賊差不多。
有個年輕差役端著水壺想去溪邊灌水，路徑從大黑麵前過。
走到一半，大黑打了個哈欠。
嘴巴張開，兩排黃牙亮得晃眼。
差役腿一軟，水壺扔了就跑。
桑琳琅走在女眷隊伍裡，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憋笑。
趙氏嘀咕了一句：“報應。”
桑銘瞪了她一眼，趙氏縮了縮脖子，嘴巴閉上了。但嘴角翹著，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趙全忠騎在馬上，折扇搖得比平時慢。
他沒回頭。但那匹馬的方向始終偏著，離大黑越遠越好。
傍晚紮營的時候，趙全忠鑽進帳子沒出來。
過了小半個時辰，帳簾掀了一角。劉三刀貓著腰鑽了進去。
桑桑靠在大黑肚皮上假裝睡覺。蚊蠱趴在帳簾褶皺裡，一動不動。
趙全忠的聲音傳了回來。
“這丫頭不對勁。你見過三歲的娃能降住這種猛獸？”
劉三刀哆嗦著答：“大人，要不……別惹她了？那畜生一巴掌就能把人拍成肉餅……”
帳子裡安靜了一陣。
趙全忠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糊塗。一頭蠢熊而已，再凶也是畜生。到了蒼梧關，守將陳奎手底下三百甲兵，弓弩齊射，什麼猛獸扛得住？”
劉三刀不吭聲了。
趙全忠接著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天氣。
“蒼梧關之前的計劃不變。加快行軍，後天必須到。到了關口，一切就結束了。”
劉三刀應了一聲。
帳簾掀動，腳步遠了。
桑桑睜開眼。
兩隻眼珠子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她把臉往大黑肚皮上蹭了蹭，無聲無息翻身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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