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奶團子馴大熊
黑熊的耳朵抖了兩下。高舉的前掌懸在空中，落不下去也收不回來。
赤紅的眼珠子裡，凶光散了一層。
就這一下的工夫。
營地邊緣那叢帶刺灌木被夜風一推，一根拇指粗的硬刺彈出來，正正抽在黑熊右肩上。
那兒有一道半尺長的舊傷疤。
疤皮本來就薄，硬刺一蹭，皮開肉裂。黑熊吃痛，仰頭爆出一聲怒吼，把之前那點安撫衝了個乾乾淨淨。
嗬嗬嗬嗬嗬！
這回的吼聲帶著瘋勁兒。
它一掌拍在最近那輛囚車上。三寸厚的木板碎成渣子，車輪飛出去七八步遠，砸在石頭上彈了兩彈。
營地炸了鍋。
差役們抱著腦袋四處亂竄，叫得比殺豬還難聽。有個矮差役絆了腳，一頭紮進火堆裡，連滾帶爬躥出來，半截袖子著了火。
劉三刀不知哪來的膽子，拎著卷了口的刀就往上衝。
“畜生！”
刀還沒劈到毛，黑熊前掌橫掃，跟趕蒼蠅似的隨手一拍。
啪。
劉三刀整個人橫著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摔在三丈外的碎石地上。嘴裡噴出一口血沫子，趴著不動彈了。
趙全忠從馬背上滾下來，手腳並用往石頭後麵爬。指甲在碎石上劈了好幾片，白淨臉貼著地麵，抖得跟篩糠似的。
桑銳拎起半截斷車轅擋在女眷前頭。桑錚一把將韓氏推到身後。桑牧遠攥著拳，額上青筋直蹦。
黑熊又一掌拍碎了第二輛囚車，碎木渣子崩了滿天。
它喘著粗氣，鼻孔裡噴出兩股白霧。赤紅的眼珠子掃過營地，停在了桑家人身上。
然後邁步走了過來。
桑牧之死死摟著桑桑，弓著身往後退。
桑桑在他懷裡拚命扭。
“放桑桑下去！”
“不行！”
“爹爹！它背上有傷！它疼急了才亂拍的！”
桑桑兩隻小胖手推著爹爹的前胸，短腿蹬個不停。她猛地扭頭，衝桑遠山喊了一嗓子。
“太爺爺！”
桑遠山站在碎了一地的囚車板子中間。月光照著他滿頭白發和肩上那副三十斤鐵枷。
他盯著桑桑的臉看了兩息。
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怕過。這會兒手心全是汗。
可他還是開口了。
“放手。”
桑牧之的臉刷白了。
“爹！”
“放手。”桑遠山又說了一遍。語氣不重，穩得跟鐵打的似的。
“看她。”
桑牧之渾身都在抖。每一寸骨頭都在叫他抱緊孩子、跑、往遠了跑。
可他鬆了手。
桑桑落地的時候短腿踉蹌了一下，沒摔，站穩了。
然後撒腿就跑。
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東晃一下西歪一下，直直朝黑熊衝過去。
三歲半的奶團子，跑起來還沒熊的膝蓋高。
黑熊低下頭，赤紅的大眼珠子鎖住了她。
前掌又抬起來了。
桑牧之的心停了半拍。
桑桑跑到離黑熊七八步遠的地方，猛地站住了。
她把兩隻小手合在一起。
手心亮了。
暗綠色的光從指縫透出來，柔和得很，像一窩螢火蟲捂在了手心裡。
她張嘴唱了。
調子古怪極了。高一句低一句，拐來拐去，跟深山裡的溪水繞石頭似的。沒有詞，隻有音調，一個接一個往外蹦。
說不上多好聽，可鑽人。
桑錚覺得後腦勺嗡了一下，手裡的木棍差點脫手。桑銳連眨了好幾下眼，整個人晃了一晃，像被誰彈了一下腦門。
荒原上的夜風停了。篝火的火苗直直豎著不動。飄在空中的沙塵一粒一粒懸著，像被誰定住了。
黑熊的前掌舉在半空。
落不下去了。
赤紅的眼珠子開始變。紅光一層一層往裡褪，露出底下琥珀色的虹膜。那股暴戾的勁兒散了，像燒紅的鐵丟進了涼水裡，嘶地一聲就滅了。
它低下了頭。
半人高的巨熊，彎著脖子，看著麵前這個隻到它膝蓋的小東西。
桑桑往前走了。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黑熊麵前，踮起腳尖，伸出小手，貼上了它的鼻頭。
那一刻，她額頭正中亮了。
金色的光。極短極快，一閃就滅了。可在這片漆黑的荒原上，那道光比篝火還亮。
桑牧之看見了。桑遠山看見了。桑錚和桑銳也看見了。
一隻比米粒還小的透明蟲子從桑桑指尖爬出來，順著她的手背爬上黑熊鼻頭，貼著熊毛鑽了進去，沒入鼻腔。
黑熊打了個噴嚏。
一個巨大的、震得腳底碎石亂蹦的噴嚏。
桑桑被那股氣浪吹得頭發全炸了，裙擺鼓成一個球，整個人往後滑了半步。她站穩了，小臉皺了皺，拿袖子抹了一把臉。
全是熊鼻涕。
然後，黑熊坐了下來。
撲通。
地麵跟著顫了一顫。
半人高的巨熊像座小山似的癱在那兒，兩隻前掌擱在肚皮上，琥珀色的眼珠子茫茫然眨了兩下。
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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