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巨熊夜襲
桑銳站起來，摸了摸脖子上被鐵枷磨出的血痂，朝趙全忠那邊走過去。
三十斤枷鎖壓著，走路帶風。
趙全忠趴在馬背上，半條命都快交代了。臉上那層白皮灰得像糊了層紙，嘴唇裂成了樹皮。聽見腳步聲，他連抬頭的力氣都省了，拿鼻子哼了一聲。
“什麼事。”
桑銳站在馬前，仰著腦袋，語氣痛快。
“趙大人，我知道哪兒有水。”
趙全忠的眼皮掀了一下。
馬背上慢慢撐起半個身子，拿那雙乾涸得快要翻白的眼珠子瞪著桑銳。
“你說什麼？”
“往東南走三裡地，有暗河。”桑銳拍了拍枷板，咧嘴笑了笑，“我爹當年南下平亂走過這片荒原，跟我說過。”
趙全忠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一個戴枷的犯人，大太陽底下晃過來告訴你水在哪兒。信還是不信？
他舔了舔嘴唇。乾裂的唇皮蹭在舌頭上，刺疼。
不信？再渴半天，這幫差役能把他劈了喝血。
“劉三刀。”
劉三刀拖著步子湊過來。
“帶四個人，跟著他去。”趙全忠從馬背上滑下來，扶著馬鞍喘了兩口氣，壓低嗓門加了一句，“盯緊了。他要是跑，就地砍。”
桑銳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差爺，這荒原上我往哪兒跑？跑出去自己先渴死。”
劉三刀挑了四個還能走動的差役，一行人朝東南方向走了。
荒原上沒遮沒擋，日頭砸在腦瓜頂上，地麵熱氣蒸得人兩眼發花。桑銳走在最前頭，枷鎖咣當響，步子倒比身後那幾個差役快得多。
走了大半個時辰，腳下的石頭地開始變了。
裂縫沒那麼寬了，碎石縫裡冒出一簇一簇的矮草。葉片小得跟指甲蓋似的，顏色發藍，貼著地麵長。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桑銳蹲下來，拿手指撥了撥那些藍色小葉片。
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找著了。
“就這兒。”他站起來，用腳跟在草叢旁邊的泥地上跺了兩下，“往下挖。”
劉三刀將信將疑，指了兩個差役。“挖！”
兩個差役拿刀鞘刨土。黃土乾硬，刨了幾下就冒火星。
一尺。
什麼都沒有。
劉三刀的臉黑了下來。
“姓桑的，你要是耍我……”
“再挖半尺。”桑銳蹲在旁邊，不緊不慢。
差役們又刨了幾下。刀鞘戳進去的時候，泥土忽然變軟了。濕漉漉的，顏色深了一圈。
再下去半尺。
咕嚕。
一股清水從土層裂縫裡冒了出來，先是一線，然後越來越粗，汩汩地往外湧。水色清亮，帶著一股涼絲絲的土腥氣。
差役們全傻了。
愣了不到兩息，四個人撲通跪在地上，腦袋埋進泥坑裡就喝。咕咚咕咚，跟三天沒吃草的牛犢子似的，連泥帶水往嘴裡灌。
劉三刀也撐不住了。豁著牙的嘴巴懟進水裡，嗆了兩口，咳得滿臉泥漿，接著喝。
桑銳站在旁邊，沒動。
他靠著枷板，看了一眼東南方向的天際線。
嘴角勾了一下。
老爺子說得對。功勞記在桑家頭上，後麵的路才好走。
消息傳回營地，趙全忠帶著剩下的人趕了過來。
差役們看見泉眼的那一刻，跟見了親娘似的。打水的、捧水的、直接趴地上灌的，亂成一鍋粥。
桑家人排在最後。
韓氏接過桑錚遞來的半碗水，手抖了兩下，先遞到桑桑嘴邊。桑桑搖頭，把碗推回去。
“太奶奶先喝。”
“你小，先潤嘴。”
“太奶奶兩天沒喝水了！”桑桑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奶聲奶氣的，急得臉蛋通紅，“桑桑不渴！太奶奶喝！”
韓氏愣了一下。
六十四歲的老太太被三歲半的奶娃吼了一嗓子，嘴巴張了張，什麼話都沒說出來。低頭喝了一口。
水流過乾裂的喉嚨，涼絲絲的，刺得嗓子生疼。
她閉了閉眼，又喝了一口。
桑桑這才咧嘴笑了，伸手接過碗，把剩下的水分了半碗給柳氏。
柳氏接過碗的手也在抖。她沒喝，先把碗遞給桑文月。
桑文月搖頭，推給桑琳琅。
桑琳琅也搖頭。
最後那碗水又轉回了柳氏手裡。
“都別推了。”桑錚低聲開了口，嗓子啞得厲害，“一人兩口，輪著來。”
補完水之後，趙全忠靠在馬肚子旁邊緩了半天，臉色總算從灰的變回了白的。
他灌了三壺水，擦了擦嘴，折扇重新搖起來。
桑遠山走了過來。
枷鎖壓著肩，步子不快不慢，穩得跟在校場踱步似的。
“趙大人，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趙全忠眯起眼。
“老將軍請說。”
“這片荒原還有好幾天路程，你手底下的人不認路，也找不著水源。”桑遠山語氣平平的，像在聊家常，“我桑家有人走過這條道，哪兒有水、哪兒能歇腳，心裡有數。”
趙全忠折扇頓了一下。
“老將軍的意思是……”
“女眷的繩索解了。每日口糧多半碗。”
趙全忠笑了。
笑得臉上的抓痕都跟著扯動，一抽一抽的。
“老將軍，朝廷的規矩，犯人押送途中……”
“趙大人。”桑遠山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把趙全忠後半句話堵得死死的，“我不跟你講規矩。我隻跟你講一句話。”
他抬起手，指了指四周乾裂的荒原。
“沒有我桑家的人，你走不出去。”
趙全忠的扇子停在半空。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趙全忠別開目光，嗤笑一聲，折扇啪地合上。
“劉三刀，給女眷鬆綁。口糧從今天起每人加半碗。”
劉三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趙全忠的臉色，老老實實閉上了嘴。
麻繩解開的時候，韓氏的手腕上勒出了兩道深紫色的印痕，表皮破了好幾處。
桑琳琅幫她揉了揉，韓氏嘴上說“沒事”，手指頭彎了彎，攥了兩下拳，攥得齜牙。
桑桑跑過去，兩隻小胳膊摟住太奶奶的脖子，整個人掛在她身上，使勁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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