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絕境尋暗河
那兩點赤紅的光盯了小半炷香，沒靠近。
桑桑趴在爹爹懷裡，眼睛一眨不眨。光點緩緩升高，像是什麼龐然大物站了起來，轉身往荒原深處走了。
地麵的震動一下比一下輕，漸漸沒了。
腥氣還飄在風裡，過了好一陣才散。
桑牧之一直沒鬆手。直到那股氣味徹底消了，他才低頭看了眼女兒。
桑桑已經閉上了眼，呼吸勻勻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桑牧之把她往懷裡緊了緊，一宿沒合眼。
荒原上的第三天，水沒了。
日頭還沒升到正中，地麵就燙得能烙餅。熱氣從石縫裡往上拱，空氣一層一層扭著，遠處的景象全都變了形。
走在最前麵的兩個差役已經開始打擺子了。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白皮翻著，舌頭一舔就滲血。
水壺空了。
不是快空了，是徹底空了。
劉三刀把水壺倒過來，拿手接了半天，一滴沒落下來。
他拿拳頭砸了一下壺底，罵了聲娘。
“誰還有水？”
沒人吱聲。
差役們互相看了一圈，全在搖頭。
有個年輕差役蹲在路邊，拿石頭磕自己的水壺，磕得叮當響。壺裡乾得跟擂鼓似的，全是空響。
趙全忠騎在馬上，折扇早不搖了。他體型偏胖，這三天荒原走下來，整個人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衣裳全濕透了。
可那是汗，不是水。
越出汗越渴。越渴越出汗。
他癱在馬背上喘粗氣，臉上那層白淨皮膚泛了灰，嘴唇起了一圈乾皮。
他衝劉三刀招了招手，聲音乾澀得跟鏽了似的。
“帶幾個人，往北找。五裡之內，看看有沒有水源。”
劉三刀挑了三個差役，拖著兩條腿往北去了。
走了一個多時辰，回來了。
空手。
“大人，北邊全是石頭地，連棵像樣的草都沒有，別說水了。”
劉三刀蹲在地上，抹了把臉，滿手都是沙土和乾裂的死皮。
差役們開始罵了。
“這破地方，人都要渴死了！”
“早說往南走不了，走回頭路還能活！”
“走什麼回頭路，回去也是荒地，前後一樣死！”
趙全忠扶著馬鞍坐直了身子，目光掃過亂成一團的差役，又轉向囚車那邊。
桑家人縮在車邊陰涼處，十五口人擠在一起。看著也好不到哪去，嘴巴全裂了，臉上灰撲撲的。
趙全忠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
“劉三刀，把犯人手裡的水壺收上來。”
劉三刀一愣。
“犯人的水壺昨天就空了吧？”
“空不空的，收上來再說。萬一藏了呢？”
趙全忠靠回馬背上，語氣輕飄飄的。
“犯人嘛，死兩個也是正常損耗。聖旨上寫的是流放，又沒寫非得活著到。”
這話飄過來，桑家人聽得清清楚楚。
桑琳琅的拳頭攥得骨頭響，被桑銘死死按住肩膀。
趙氏的眼淚滾了下來，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渴的。
韓氏坐在囚車輪子旁邊，一聲沒吭。
她已經兩天沒喝水了。
前天那半碗水，她分了一半給桑桑，一半給桑虎子。昨天那口水，全倒進了桑桑的碗裡。
六十四歲的老太太，嘴唇乾裂到見了紅肉，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
但她的腰杆沒彎。
柳氏走過來，蹲在她身邊，拿袖子給她擦臉上的灰。
“娘，您好歹潤潤嘴。”
韓氏把她的手推開。
“水留給孩子們。我活了六十多年，渴兩天死不了。”
柳氏的眼圈紅了。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嘴唇乾裂得張嘴就扯破皮，說話都帶著血腥味。但她還在強撐著，給桑文月和桑琳琅扇風。扇子是用兩片大樹葉子別在枝條上做的，扇出來的全是熱風。
趙氏抱著韓氏的胳膊，哭得沒聲。
眼淚流了兩滴就沒了。身體裡的水分已經不夠哭的了。
桑虎子蹲在地上，拿石頭在土地上劃拉。他嘴唇腫了一圈，嗓子冒煙。
劃了兩下，手一歪，石頭掉在地上。
最後那口水是太奶奶給他的。
他現在誰也不敢看。
桑錚坐在最外頭，背靠車輪，閉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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