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荒原夜宿，驚現巨獸
三個字落地，沒人再說話。
桑錚蹲在車輪邊上，脊梁繃得筆直。鐵枷的鎖扣在月光裡泛著冷光。他閉上眼，腦子裡已經開始過蒼梧關的地形了。
他去過。
十一年前隨父親南下平亂，大軍在蒼梧關補給歇整，駐了三天。關隘兩山夾道，北麵是一段狹長的穀地，進去容易出來難。如果守將是太師的人，關門一閉，甕中捉鱉。
桑遠山像是看透了長子在想什麼，聲音壓得極低。
“老大，蒼梧關的地勢你還記多少？”
“記得。”桑錚沒猶豫，“北麵窄穀長約二裡，兩側山壁陡峭，隻有一條路通過。要堵人，就堵在那兒。”
桑遠山點了點頭，轉向桑銘。
“老二，你管糧草輜重。這幾天趕路，沿途能摸到什麼東西就攢什麼東西。石塊、硬木棍、能搓繩子的藤蔓，見著就收。別讓差役察覺。”
桑銘應了一聲。他腦子轉得快，已經在盤算怎麼把東西藏在囚車底板下麵了。
“老三。”
桑銳歪著腦袋等吩咐。
“你是斥候出身，白天裝著趕路，把沿途的岔道、坡地、樹叢全記下來。哪兒能藏人，哪兒能跑，心裡得有數。”
桑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爹，這活兒我拿手。”
桑遠山抬起手，示意他把聲音壓下去。
“還有一件事。”
老將軍的語氣忽然變了，沉了幾分。
“桑桑這孩子，懂得的東西，不是一個三歲娃該懂的。”
桑錚的眉頭動了一下。桑銘也微微抬起了頭。
桑遠山沒解釋。
“別問怎麼回事。她說的話，認真聽。”
停了一拍。
“這一路上能平安走到現在，她的功勞不比任何人小。”
桑錚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不是沒察覺。差役啃石頭那回，他心裡就有了數。隻是一直沒捅破。
“是。”他低聲應了。
桑銘點了點頭，沒多問。
三個人散了，各自摸黑回到原位。
桑遠山靠在車輪上，閉目養神。
從頭到尾，布置得跟在軍帳裡排兵一模一樣。
隻不過軍帳換成了囚車，戰袍換成了囚衣，將令寫在爛木板上，風一吹就沒了。
天蒙蒙亮，桑牧之抱著桑桑喂水。
桑桑小口小口喝著，兩隻眼睛往四處瞄。
桑銳已經動了。他戴著枷鎖走在隊伍邊上，看著跟前幾天沒區別。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掃官道兩旁的地形，哪塊石頭後麵能藏人，哪棵樹粗到能擋箭，全記在腦子裡了。
桑銘走在女眷隊伍邊上，路過一叢倒伏的灌木時，腳底打了個趔趄，身子一歪，手撐在灌木上。
沒人注意到他起身時，手裡多了兩根筷子粗細的硬木條。
桑虎子跟在他後麵，大大咧咧撿了一塊拳頭大的河灘石，顛了顛分量。
劉三刀回頭瞪他。
“乾什麼？”
桑虎子把石頭往空中一拋，又接住。
“好玩。”
十四歲的半大小子，齜牙一笑，虎頭虎腦的，站那兒跟個傻愣子似的。
劉三刀罵了句“窮酸犯人拿石頭當寶貝”，轉頭走了。
桑虎子把石頭揣進懷裡，跑回桑銘身邊，嘿嘿一笑。
桑銘瞥了他一眼，沒誇他，隻拍了拍他後腦勺。
午歇的時候，桑牧之抱著桑桑坐在囚車底下的陰涼處。
桑桑靠在爹爹懷裡，眼睛半閉著，小腳丫有一搭沒一搭地晃。
桑牧之低頭看著女兒。
三歲半。
走路還會摔跤，吃飯還會掉飯粒，哭起來嗓門震天響。
可就是這個奶團子，讓差役啃了三天石頭，讓趙全忠撓了一宿，還把敵人滅門的計劃摸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了陸瑤。
桑桑出生那天，陸瑤難產，血流了滿床。產婆抱著孩子往外跑去找大夫，她拽住桑牧之的手，力氣已經快沒了。
“這孩子……不一般。”
她說得斷斷續續，嘴唇白得沒有血色。
“好好護著她。”
桑牧之當時以為是臨終的胡話。現在回想起來，那雙快要合上的眼睛裡，不像恐懼，倒像是放心。
他收緊了胳膊，下巴抵著女兒的頭頂。
桑桑感覺到了。她抬起小臉看爹爹，沒說話，小手攥了攥他的衣領，又把臉埋了回去。
傍晚紮營時，桑桑趁差役生火的工夫，拽了拽桑牧之的袖子。
桑牧之彎下腰。
桑桑兩隻手捧住爹爹的耳朵，湊上去。
“爹爹帶桑桑去找太爺爺。”
桑遠山坐在囚車後頭，桑錚守在旁邊。
桑桑被桑牧之放在地上，邁著短腿走到太爺爺麵前，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畫。
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這是路。”
線的儘頭，畫了兩個三角。
“這是蒼梧關。”
她在兩個三角前麵，劃了一大片橫線。
“這是荒石灘。走到蒼梧關之前，得先過這片地方。石頭很多，地上裂了好多縫。”
桑遠山盯著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地圖”。
三歲孩子畫的，線條跟蚯蚓爬的似的。可標注的方位、距離比例，跟行軍輿圖沒差多少。
“這個荒石灘，能做什麼？”
桑桑抬起腦袋，兩隻眼睛亮閃閃的。
“地上縫多，能藏東西。石頭也多，順手就能撿。要是想在關口前麵先準備一下，這比哪兒都好。”
桑錚蹲在旁邊，嘴巴緊閉，耳朵豎得老高。
桑遠山拿腳把地上的畫蹭平了，拍了拍桑桑的小腦瓜。
“太爺爺知道了。”
他抬頭掃了桑錚和桑牧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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