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麻煩已經找上門了
天沒亮，劉三刀就帶人來了。
桑家八名男丁，全都上了三十斤重枷。鐵枷卡著脖子，鎖扣哢嗒一聲扣死。劉三刀還特意掄起錘子，多砸了兩下。
桑錚頭一個戴上枷，悶聲問了句。
“多重的？”
“三十斤，委屈將軍大人了。”
劉三刀嬉皮笑臉，拍了拍枷麵。
桑錚哼了一聲。三十斤的枷，對一個在沙場上拚了二十年的武將來說，跟戴個木頭項圈沒區別。
女眷縛了粗麻繩，一串串拴在囚車後頭。
韓氏走在女眷最前頭，腰杆挺得比昨天還直。
桑琳琅走在她身後，麻繩勒得手腕全是紅印子。她一聲沒吭，下巴抬得高高的。
桑桑太小，沒上枷。
桑牧之抱著她上了囚車。枷鎖沉得他肩背發緊，可他還在硬撐，用下巴抵住女兒的小腦袋。
“爹爹，你下巴硌桑桑腦袋了。”
“忍著。”
桑桑其實不嫌硌，就是想跟爹爹說說話。
三百歲的老靈魂裝在三歲的殼子裡。她兩隻眼睛半眯著，把場麵掃了個遍。
押送禁軍三百人，趙全忠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前頭。劉三刀領著二十來個差役押後。
兵器精良，陣形鬆散。
嗯，記住了。
趙全忠挑了全京城最長、最熱鬨的一條街。
囚車從朱雀大街西頭進，東頭出，慢慢騰騰遊了大半個時辰。
將軍府的大門還敞著。高懸了三代的“忠烈傳家”匾額已經被砸落，碎成兩半，擱在門檻底下。
桑家人從碎匾前經過，沒有一個人低頭看。
沿街站滿了人。
有人認出了走在最前麵的那個白發老人。
“那是老將軍？”
“鎮國大將軍桑遠山啊！”
“三十年前，蠻子打過平陽關，是老將軍帶著三萬人擋回去的！怎麼就成了罪臣……”
聲音一個接一個，從人堆裡冒出來，又被恐懼壓了回去。
劉三刀回頭一掃，鞭子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
“看什麼看！罪臣之家有什麼好看的！再多嘴，抓去充軍！”
人群安靜了。
哭聲卻起來了。
不是嚎哭，是那種悶在嗓子眼裡、不敢出聲的抽泣。滿街男女老少，跪的跪，擦淚的擦淚。沒人敢攔，也沒人舍得把眼睛挪開。
桑遠山走在桑家隊伍最前頭。
六十八歲，三十斤重枷。滿頭白發被早風吹得亂七八糟，可他的腰杆筆直，步子又沉又穩，像在校場上巡陣。
走到朱雀大街正中間時，他開了口。
他沒扯嗓子，隻平平說了一句。前前後後十五口桑家人，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都打起精神。桑家人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小人。”
他停了停。
“走，挺著腰走。”
話落，桑錚挺直了後背。
桑銘扶正歪了的枷鎖，抬起頭。
桑銳咧嘴笑了一下，把臉上的灰土蹭了蹭，大步跟上。
桑牧之抱著桑桑的胳膊收緊了些。桑牧遠咬著牙跟在囚車邊，再沒吭聲。
十四歲的桑虎子把腦袋抬了起來。
十八歲的桑文軒也直了腰。
十五口人，或披枷，或縛繩，在滿街的哭聲裡走得整整齊齊，像在行軍。
趙全忠騎在馬上，回頭看了這一家子一眼，搖了搖折扇，沒說話。
快到南城門時，人群裡擠出一個瘸腿老頭。
六十來歲，一頭白發，身上的舊棉襖洗得褪儘了顏色。他拚命往囚車跟前撲。
是老何頭。
他是將軍府老仆何叔的親兄弟，當年跟桑遠山上過北疆戰場。那條左腿，就是那時斷的。
他懷裡緊抱著一個粗布包袱，拚儘力氣往囚車上丟。
“將軍！”
老何頭喊得嗓子都劈了。
“幾塊乾餅！一罐金創藥！您留著路上用！”
包袱砸在囚車欄杆上。
劉三刀幾步趕來，反手就是一鞭。
啪。
包袱被抽飛，乾餅撒了一地。藥罐也摔碎了，黑乎乎的藥膏濺在石板上。
又一鞭抽在老何頭臉上。
老頭踉蹌幾步，栽倒在地。嘴角磕上青石板，滿臉是血。
他沒能站起來，隻撐起上半身，衝著囚車的方向，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得石板咚咚響。
一下，兩下，三下。
桑遠山沒回頭。
可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桑桑趴在爹爹肩頭，把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她心裡那個三百歲的老靈魂安安靜靜地記下了這張臉。
老何頭。
記住了。
桑家欠的，以後加倍還。
出了南城門，隊伍拐上南下的官道。
京城的城牆越來越遠。劉三刀在後麵趕人，鞭子甩得啪啪響。趙全忠騎馬走在前頭，頭也不回。
桑牧遠挪到囚車邊上，脖子被枷鎖磨破了皮。他齜牙咧嘴地嘶了一聲，瞅見大哥還有心思哄桑桑，委屈巴巴地湊了過來。
“大哥，你也關心關心我啊。”
“忍著。”
桑牧遠沒話了。
桑桑噗嗤笑出聲。小叔叔每次挨訓，都是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趙氏在後頭一邊走，一邊念叨。
“糧食全抄了，乾餅也被抽飛了，就剩我兜裡藏的半個窩頭。十五口人，一千多裡地，吃什麼？喝西北風啊？”
桑銘歎了口氣。
“到了再想法子。”
“你就會說到了再想！到了再說能頂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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