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金的作業
沈老三站在原地，兩隻手在衣襟上來回蹭，蹭了好半天，腦袋也越垂越低。
“娘，一兩七錢……我，我……”
大郎從炕沿上站起來，一步擋在了爹前頭，臉上還掛著笑。
“奶奶，您記性真好，可您忘了一件事。”
沈老太眼一瞪。
“我忘啥了？”
“那天在縣衙，主事老爺當著全屋子人的麵說了，舊稅打回老宅，一文都不許少，您要是想讓三房替您交，咱就再走一趟縣城，讓主事老爺再說一回。”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順便問問主事老爺，老宅從三房那拿走的束脩錢，該不該還。”
沈老太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嘴唇抖了半天，手指頭點著大郎。
“好，好你個小崽子，眼睛好了，嘴也毒了！”
她扭頭衝沈老三吼。
“老三，你就看著你兒子這麼跟你娘說話？”
沈老三張了張嘴，看看大郎，又看看柳氏懷裡的啾啾，憋了好半天，擠出一句。
“娘，大郎……大郎說得也在理。”
這話一出來，沈老太愣住了，柳氏也愣住了。
這還是老三頭一回在親娘跟前沒低頭。
沈老太一甩袖子，門簾子被她摔得直晃。
“孝敬糧你給我等著，交不上，我讓全族人戳你脊梁骨！”
人一走，二郎就衝沈老三豎起了大拇指。
“爹，你今天硬氣了啊！”
沈老三抹了把腦門上的汗，腿肚子還在打顫。
“我，我就是嘴一禿嚕……”
三天後，正趕上私塾每旬一回的考校。
天剛擦亮，啾啾就拽著二郎的袖子，死活要去村東頭。
“二哥，帶啾啾去看先生，看先生寫字。”
二郎抓著腦袋，一臉犯難。
“看先生有啥好看的？先生長得還沒咱家錦雞好看。”
啾啾鼓著小腮幫子，抱著他的腿不撒手，二郎隻好把她往背上一甩，兄妹倆貓著腰，蹲在了私塾後窗底下。
屋裡十個學生排排坐，周先生拿著戒尺，挨個點名背書。
輪到大金了，他磨磨蹭蹭站起來，右手一個勁往左邊袖子裡掏，掏得滿頭是汗。
“人，人之初，性本……性本……”
他低頭往袖子裡瞄了一眼，嘴裡又能接上了。
“性本善，性相近……”
窗外老棗樹上，胖麻雀歪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翅膀一收，嗖地一下鑽進了窗戶。
它落在大金肩膀上，一口叼住袖口露出來的半截紙條，扯出來就飛。
“哎！我的……我的……”
大金伸手去抓，撲了個空，一屁股坐回了板凳上，板凳腿都歪了。
胖麻雀撲棱著翅膀在屋裡繞了一圈，把紙條往周先生的硯台上一扔，還衝他喳喳叫了兩聲，扭著屁股飛走了。
滿屋子學生都看傻了。
周先生拈起那張沾了墨汁的紙條，展開一看，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紙條上密密麻麻抄著三字經，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畫都透著筋骨。
他認得這個字。
他教了大郎三年，這孩子的字，閉著眼睛他都認得。
“沈大金，你過來。”
大金哆哆嗦嗦走到前頭，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一樣，周先生把紙條往他眼前一放。
“這是你寫的？”
大金點頭點得飛快。
“是，是我寫的，先生，我寫了一宿呢。”
周先生不說話，鋪開一張紙，把毛筆塞到他手裡。
“好，那你現在當著我的麵，把你的名字寫一遍。”
大金握著筆，手抖得墨汁滴了一桌子。
他憋了半天，臉憋得通紅，脖子都粗了，最後在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那一撇長得都快拖到紙邊上了。
“寫，寫完了。”
周先生低頭看著那個大字，等了好一會兒。
“沈呢？金呢？”
大金扭著衣角，嘟嘟囔囔。
“我，我叫大金，先寫個大字，意思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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