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私塾先生的束脩
大郎抱著啾啾的手一下子收緊了，臉上的笑僵在了一半，又慢慢落了下去。
“大金？他連三字經頭一句都背不囫圇，他去私塾乾啥？”
二郎蹲在地上，拿根草棍在土裡亂劃，越說越來氣。
“前幾天我去河邊打水，聽狗蛋說的，說大金天天背個新書袋，在村裡顯擺，還說你瞎了，往後再也念不了書。”
柳氏正收拾紗布，一聽這話，手裡的布卷掉在了炕上。
她愣了好一會兒，臉刷地白了。
“老宅錢匣子裡那一串錢……”
沈老三抹了把眼淚，一臉茫然。
“哪串錢？”
“還能是哪串！”
柳氏一拍大腿，眼淚又下來了。
“分家前那兩年，我給人縫補漿洗，一文一文攢的，攢了一年半，就為了給大郎交來年的束脩，交給娘收著，娘說替我鎖在錢匣子裡，分家的時候，她壓根沒提這茬！”
牛棚裡一下子沒了聲。
沈老三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大郎把啾啾放下，站起來，一句話沒說，抬腳就往外走。
“哥，你去哪？”
“私塾。”
二郎趕緊把啾啾往背上一甩，追了上去。
私塾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院裡一棵老棗樹，棗早就打完了，就剩幾片黃葉子掛著。
周先生五十來歲，穿件洗得都起毛的長衫，正坐在廊下批字，一抬頭看見大郎，手裡的毛筆都掉了。
“大郎？你，你的眼睛……”
大郎規規矩矩作了個揖，彎著腰一直沒起來。
“先生，學生的眼睛好了，今天來，是想問問，還能不能回來念書。”
周先生站起來，繞著他轉了一圈，又湊近了看他的眼睛，看完了，歎了一口長氣。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可你奶奶兩個月前來過，說你瞎透了，往後念不成了，把你的位子給了你堂弟，束脩一並交了。”
他拿袖子擦了擦桌上的墨點，越說越心疼。
“我這私塾就十個位子，今年滿了，除非有人自己退學，不然……”
大郎攥著袖口，指頭都摳進了布料裡。
“先生，我明白。”
周先生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來，隻拿起桌上一本舊書，塞到他手裡。
“這本你拿回去，別丟了功課，等來年……來年再說。”
回村的路上，大郎捧著書，一聲不吭。
二郎憋得臉都紅了，一腳踢飛了路邊一個土坷垃。
“憑啥？那是娘攢的錢，那是哥的位子！大金那個憨貨，他去私塾，是給先生添堵嗎？”
啾啾趴在二郎背上，看看大哥哥，小手揪著二郎的耳朵。
“二哥，大哥哥不高興。”
“我也不高興！”
剛走到村中間的水井邊，就聽見一陣笑聲，王氏端著個木盆，跟幾個婆娘圍在井台上說話。
她剛從祠堂跪完出來沒幾天，膝蓋還腫著，嘴可一點沒歇。
“我家大金啊，先生誇他有靈性，寫的字一個比一個板正，往後考了秀才，當了老爺，我也跟著享享福。”
一個婆娘撇了撇嘴。
“你家大金不是昨天還在我家房後頭掏鳥窩嗎？”
王氏臉一沉，又堆起笑，眼睛往大郎這邊一瞟，嗓門拔得更高了。
“哎喲，這不是大郎嘛，眼睛好了？好了也沒用，私塾滿了，你呀，還是跟著你爹種石頭去吧。”
二郎攥著拳頭就要衝上去，被大郎一把拽住了胳膊。
大郎衝王氏笑了笑，一點都不惱。
“大伯娘說得對，那就祝大金堂弟早日考上秀才，到時候我上門給他磕頭。”
王氏被他這麼一笑，反倒笑不出來了，愣了半天，端著盆罵罵咧咧走了。
二郎急得直跺腳。
“哥，你還給她磕頭？你腦子讓藥湯子泡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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