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狗蛋的石子
沈老太沒吭聲，手指頭在桌麵上一下一下地點，點了好一會兒，才從鼻孔裡哼出一句。
“急啥，柳氏那個悶葫蘆，藏東西比耗子還精，你急吼吼去翻，翻不著還得挨啄。”
王氏縮了縮脖子，摸了摸自己後腦勺上那塊還沒長齊的頭發茬子，心裡頭一陣發毛。
這邊老宅還在打算盤，那邊狗蛋也在河邊打著算盤。
他那顆門牙讓二郎打鬆了，到現在啃個紅薯都疼，越想越憋屈。
“大哥，那個小丫頭天天來河邊洗衣裳，二郎今天去鎮上送柴火了，回不來。”
一個流鼻涕的小子湊到狗蛋耳朵邊上，狗蛋咧著嘴，露出那顆晃悠悠的門牙。
“好，今天就讓她嘗嘗咱的厲害，都把泥巴準備好！”
幾個半大小子趴在河邊蘆葦後頭，手裡攥著泥巴團子，還有人撿了一兜子小石子。
晌午頭，啾啾挎著個小竹籃，籃子裡裝著兩件二郎的破褂子，邁著小短腿走到了河邊。
娘病著，她想替娘乾點活。
她蹲在河邊的青石板上，把褂子泡進水裡，小手搓得認認真真，嘴裡還哼著自己瞎編的調調。
一團泥巴從蘆葦裡飛出來，啪地糊在了她的後背上。
啾啾一愣，回過頭。
狗蛋帶著五六個小子從蘆葦叢裡跳出來，一人手裡一團泥，笑得東倒西歪。
“妖崽子！沒人要的野種！你爹是從山裡撿的你，你親爹親娘都不要你！”
又一團泥巴飛過來，正好糊在她的小辮子上，泥水順著臉往下淌。
一個小子扔了顆石子，打在她的小竹籃上，籃子骨碌碌滾進了河裡。
啾啾站在青石板上，看著籃子在水裡打著轉漂遠了，小嘴一癟，眼眶紅了。
她不哭。
她就是有點難過，那籃子是爹熬了兩個晚上編的。
狗蛋見她不哭不鬨，反倒覺得沒意思，叉著腰又往前湊了兩步。
“哭啊，你咋不哭？你哭了我就不扔了，嘿嘿。”
啾啾抹了把臉上的泥，沒理他，蹲下來，衝著蘆葦深處小聲說了幾句話。
蘆葦叢裡，十幾隻灰撲撲的野鴨子伸長了脖子，歪著腦袋聽著。
領頭那隻公鴨子嘎了一聲，扭頭衝後頭的夥計們一甩腦袋。
“兄弟們，聽見沒？有人欺負小主子！”
“乾他！”
狗蛋正樂著呢，就聽見身後蘆葦叢裡撲啦啦一陣響。
十幾隻野鴨子撲騰著翅膀衝了出來，脖子伸得老長，扁嘴一張，專往屁股上招呼。
“哎喲！我的屁股！”
“鴨子！鴨子咬人啦！”
一幫小子扔了泥巴就跑，鴨子在後頭嘎嘎追，追上一個啄一口，啄完了還拿翅膀扇人後腦勺。
流鼻涕那小子跑丟了一隻鞋，抱著屁股在河灘上轉圈圈，哭得鼻涕都甩到了耳朵上。
狗蛋跑得最快，可公鴨子就盯著他一個，叼住他的褲腰帶往後一拽。
他那條破褲子本來就鬆，被鴨子一扯，哧溜一下滑到了腳脖子上。
狗蛋一腳踩在褲腿上，絆了個大馬趴，咕嚕嚕滾下了河坡，撲通一聲掉進了河裡。
“救命！我不會水！救命啊！”
入了冬的河水涼得紮骨頭，狗蛋在水裡撲騰，喝了好幾口，嗓子都喊啞了。
其他小子站在岸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下去。
啾啾急了，衝著鴨子們直跺腳。
“啾啾！別啄了，他掉水裡了！”
正在這時，河坡上頭傳來一聲大喊。
“妹妹！”
二郎扛著空柴擔子從鎮上回來，遠遠看見河邊亂成一團，扔了擔子就衝了下來。
他連鞋都沒脫，撲通一聲跳進河裡，一把揪住狗蛋的後領子，跟拎小雞崽一樣把他拎上了岸。
狗蛋凍得嘴唇發紫，牙齒咯咯打顫，抱著胳膊縮成一團，光著兩條腿，凍得通紅。
二郎擰著自己濕透的褲腿，衝他瞪了一眼。
“你個慫包，欺負我妹妹，還差點把自己淹死，你圖啥？”
狗蛋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
啾啾邁著小短腿跑過去，把自己身上那件小棉襖脫下來，踮著腳披在了他身上。
小棉襖太小了，就蓋住狗蛋半個後背，可那點暖乎勁兒，讓他整個後背都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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