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郎拆紗布
沈老太被孫屠戶揪著袖子，胳膊肘往後一拐，愣是沒掙開。
“你急啥？銀子在家裡炕櫃裡鎖著呢，還能長腿跑了？”
孫屠戶哪肯撒手，一路揪著她出了縣衙，揪上了回村的土路。
沈老大跟在後頭，縮著脖子，一會兒瞅瞅娘，一會兒瞅瞅孫屠戶的大肚子，屁都不敢放一個。
三房一家走在最後頭，二郎背著啾啾，走一步顛三下，樂得直哼小曲。
“妹妹，你瞅奶奶那袖子，再扯兩下就成坎肩了。”
啾啾趴在他背上，捂著小嘴咯咯笑，小腳丫一晃一晃的。
花大娘挎著籃子湊到柳氏邊上，壓著嗓子直樂。
“妹子，你等著瞧，到了村口還有好戲，那三兩銀子，你婆婆早花出去一半了。”
柳氏一愣，扭過頭看她。
“大娘，您咋知道？”
花大娘把下巴一揚，得意得很。
“前天她上鎮裡扯了二尺細棉布，還給老大還了半年的酒錢，雜貨鋪的掌櫃是我表姑家的侄子，你說我咋知道？”
一行人走到村口大榆樹底下，太陽都偏西了。
沈老太把袖子一抽，扭頭就往老宅鑽，孫屠戶一步跨過去，大肚子往門口一堵。
“嬸子，今天這三兩，你不給我，我就住你家炕頭上。”
沈老太眼珠子轉了兩圈，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抖抖索索打開，裡頭就剩一塊碎銀子。
孫屠戶拿在手裡掂了掂，臉一下子黑透了。
“這就一兩半？還有一半呢？”
“花了！”
沈老太把脖子一梗，嗓門比他還大。
“我老婆子拿銀子扯塊布咋了？那地是你自己要買的，又不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的！”
孫屠戶氣得肚子上的肉直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拖。
“走，你今天不吐出來，咱倆就去裡長家評理！”
沈老太往地上一坐，兩腿一蹬，拍著大腿就嚎開了。
“打人啦！殺豬的打老太太啦！老天爺你睜睜眼啊！”
這一嗓子，半個村的人都端著飯碗跑出來了。
有人蹲在牆頭上，有人扒著樹杈，花大娘早就占了個好位置，靠著榆樹嗑起了瓜子。
“喲，這可比上回神婆跳大神好看。”
“孫屠戶，你使點勁啊，老太太那褲腰帶快扯開了！”
孫屠戶被一圈人看著，扯也不是，放也不是，臉漲得通紅。
沈老大在邊上搓著手，一張嘴就是和稀泥。
“孫大哥，孫大哥，都是鄉裡鄉親的，剩下那一半，等過了年……”
“過你個頭！”
孫屠戶一巴掌把他推了個屁股墩。
就在這時，沈老頭拄著拐棍從老宅出來了，後頭跟著個縣衙的小吏，手裡拿著一張單子。
小吏咳嗽了一聲，把單子往沈老頭懷裡一塞。
“主事老爺吩咐的，沈家老宅欠的舊稅，連上今年的，一共三兩四錢，月底之前交齊，交不上就鎖人。”
沈老頭看著那張單子，手一抖，旱煙袋啪嗒掉在了地上，煙鍋子摔成了兩截。
他扭過頭，衝著地上撒潑的老伴，嗓子都劈了。
“你個敗家婆娘！你倒騰來倒騰去，倒騰出三兩多的窟窿來！”
沈老太的嚎聲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裡，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看熱鬨的人群哄地一下笑翻了。
“這叫啥？偷雞不成蝕把米！”
“老太太，三房那筆稅白給你背了，這下好，自己背回去了！”
二郎笑得直打跌，背上的啾啾差點滑下來，大郎一把扶住了。
大郎隔著紗布縫看著那邊雞飛狗跳，心裡頭一點都不覺得解氣，反倒有點發涼。
他想，這就是他的親奶奶，為了一片坡，能把親兒子往河堤上送。
往後這家裡，他得把妹妹護得再緊一點。
日子一晃，半個月過去了。
大郎天天喝那一碗苦得掉渣的藥湯，隔三天去鎮上紮一回針，吳大夫說了，今天就能拆紗布。
牛棚裡頭，一家五口圍成一圈，誰都不敢大聲出氣。
沈老三蹲在門口，兩隻手攥著膝蓋，攥得褲腿都皺成了一團。
“孩兒他娘，你拆，你手輕。”
柳氏的手卻抖得厲害，她解開紗布結，解了三回都沒解開。
“我，我手不聽使喚……”
大郎反倒笑了，伸手按住娘的手背。
“娘，您別慌，大不了還是半瞎，半瞎我也照樣能認得您。”
“呸呸呸，你個小崽子淨說喪氣話！”
柳氏眼圈一紅，咬著牙，一層一層往下揭。
一層，兩層，三層。
最後一層揭開的時候，二郎抱著啾啾，脖子伸得老長，大氣都不敢喘。
大郎閉著眼睛，眼皮一下一下地抖。
他怕。
半個月來，他夜裡睡不著，就一遍一遍地想，萬一睜開眼，還是那團糊糊的白霧，娘該多難受。
“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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