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縣衙門口的烏鴉
第二天天不亮，三房一家就上了路，花大娘也挎著籃子跟著去了。
走了大半天，日頭快到頭頂，才到了縣城。
縣衙門口兩隻石獅子，張著大嘴，瞧著就讓人腿軟。
沈老三站在台階底下，看著那扇朱紅大門，腿肚子直轉筋，一步都邁不動。
“孩兒他娘，我，我有點怕……”
柳氏扶著他的胳膊，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嘴上卻硬撐著。
“怕啥，咱又沒乾虧心事，該怕的是別人。”
啾啾趴在二郎背上，仰頭一看，縣衙的房簷上，老槐樹枝頭，牆頭上，三三兩兩落著不少烏鴉，正歪著腦袋往這邊瞅。
她衝它們眨了眨眼睛，小手悄悄揮了揮。
戶房在縣衙東邊的偏院裡，屋裡擺著幾張長桌，堆著一摞一摞的稅冊。
孫屠戶早就到了，跟沈老太、沈老大並排坐在長凳上，三個人湊在一起有說有笑。
那兩個衙役也來了，縮在門邊，看見三房進來，眼神都往別處飄。
戶房靠窗那張桌子後頭，坐著個尖下巴的書吏，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吹著茶葉沫子。
他就是孫屠戶的表兄弟。
大郎走上前，雙手把分家文書遞過去，規規矩矩作了個揖。
“書吏老爺，三房來過紅契，契稅一兩二錢，我們帶來了。”
書吏眼皮都沒抬，拿兩根手指頭把文書拎起來，掃了一眼，往桌角一扔。
“這個嘛，不合規矩。”
大郎一愣，又問了一句。
“哪裡不合規矩？族老畫押，裡長執筆，樣樣都是齊全的。”
書吏抿了口茶，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
“分家過紅契，得有縣裡的批文，批文沒下來，這契我辦不了，你們回去等著吧，啥時候批文到了，啥時候再來。”
沈老三急了，往前湊了一步。
“老爺，那批文啥時候能下來？”
“那可說不好，三個月，半年，都有可能。”
書吏打了個哈欠，轉手就拿起了孫屠戶那張賣山契，往桌子正當中一擺，伸手去夠旁邊的紅印。
“倒是這張買賣契，手續齊全，今天就能辦。”
沈老太一聽，樂得直拍大腿，衝著三房這邊擠眉弄眼。
“聽見沒？人家縣裡有人，你們那張破紙，就等著爛在家裡吧！”
孫屠戶抄著手，往長凳上一靠，衝沈老三咧嘴一笑。
“老三，認了吧，胳膊擰不過大腿，等我爹的墳遷過去，逢年過節，我請你喝酒。”
柳氏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拽著大郎的袖子，嘴唇直哆嗦。
大郎攥著拳頭，額頭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他想再爭，可書吏壓根不搭理他。
書吏把紅印在印泥盒裡按了按，舉起來，對著孫屠戶那張契就要往下落。
窗戶外頭撲棱一聲。
一隻烏鴉從窗口衝進來，一爪子拍在印泥盒上，盒子翻了個底朝天，紅印泥糊了書吏一袖子，連他那盞茶都染成了紅湯。
“哎喲！哪來的扁毛畜生！”
書吏手一抖，紅印掉在了桌上，滾了好幾圈。
他還沒回過神來，第二隻烏鴉緊跟著飛進來，一口叼起孫屠戶那張契，翅膀一扇，撲棱棱飛過半個屋子，落在了最裡頭那張大桌子上。
那張桌子後頭坐著的，是戶房的主事。
他正埋頭翻賬，冷不丁一隻烏鴉落在麵前，叼來一張紙，扔在他賬本上，還衝他嘎地叫了一聲，嚇得他手裡的筆都掉了。
“這，這是乾啥？誰養的鳥？”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孫屠戶的笑臉掛在半截，收都收不回來。
主事拿起那張契，皺著眉頭看了兩眼，又抬頭看看屋裡吵吵嚷嚷的一群人。
“這是誰的契？咋回事？”
大郎抓住機會，一步上前，雙手捧著分家文書遞到主事跟前。
“主事老爺，這塊地，是我家三房分家時分得的，有族老畫押為證，今天來過紅契，書吏老爺說要等批文，不給辦，卻要先給這張賣山契蓋印。”
主事接過分家文書，把兩張契並排往桌上一擺，一張一張地看。
看著看著，他的臉就沉了下來。
“分家契，有裡長執筆，有族老畫押，手續齊全，過紅契要啥批文？我在戶房乾了十年，咋沒聽過這條規矩？”
他把孫屠戶那張契拎起來，抖了抖，嗓門一下子拔高了。
“倒是這張賣山契，隻有一個老婦人按了手印，沒有中人，沒有族老，賣的還是已經分出去的地，這契也敢拿來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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