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替人背的稅
絡腮胡子也瞧見了，他抬著頭，嘴張得老大，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腰裡的鐵尺。
“慌啥，幾隻鳥罷了……”
他嘴上這麼說，腳底下卻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滿樹的烏鴉還是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就那麼齊刷刷看著他倆。
風一吹，樹枝沙沙地響，烏鴉也跟著一晃一晃的，可那幾百雙眼睛，愣是沒挪開過。
瘦高個後背的汗把皂衣都洇濕了一大塊。
他倆雖然穿著官衣，其實也是窮苦人家出身，跟著縣衙下鄉收稅，掙的就是幾個跑腿錢。
平日裡走村串戶，最怕的就是撞邪，什麼烏鴉落門，什麼老鴰叫喪，聽得多了，心裡都犯嘀咕。
“老哥，我聽我娘說，老鴰圍門，是要出人命的……”
絡腮胡子瞪了他一眼，嗓門卻也壓低了。
“閉嘴！別瞎說！”
他手裡攥著鐵尺，嘴上還在逞強，手卻不敢往前伸了。
大郎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
他摸著牆走到院子當中，衝兩個衙役拱了拱手，嗓門清清亮亮的。
“兩位官爺，咱有話好好說，我家有分家文書，上頭寫得明明白白，三房隻分了後山一片荒坡，一壟田都沒有。”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文書，雙手遞過去。
“按例，沒有田產就沒有田賦，三房隻該交丁稅。至於那筆舊稅，是老宅去年欠下的，分家之前的賬，跟三房沒關係，族老畫押為證，官爺一看就清楚。”
絡腮胡子接過文書，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眉頭越皺越緊，又偷偷瞄了一眼老槐樹。
大郎往前又走了一步，話說得一點不含糊。
“明天我們正好要去縣衙戶房辦紅契，兩位官爺要是信不過，就一起去，當著戶房的麵把稅冊翻出來核對，三房要是真欠官府一文錢，不用鎖我爹，我自己去服徭役！”
院子外頭早就圍了一圈看熱鬨的鄉親，聽到這話，嗡嗡地議論開了。
“這大郎，嘴皮子可真利索！”
“半瞎的眼睛還纏著布呢，比他爹硬氣多了！”
“老宅欠的稅往三房頭上掛，這也太缺德了！”
兩個衙役被這麼一將，臉上下不來台。
他們這趟下鄉，本來就是聽了裡長的招呼，想著嚇唬嚇唬窮人家，撈幾個孝敬錢，誰想到碰上這麼個難纏的小崽子，還有一樹邪門的烏鴉。
絡腮胡子把文書往大郎手裡一塞，乾咳了兩聲。
“行，行，小崽子挺能說，那就明日縣衙見，到時候賬對不上，我可不客氣！”
他衝瘦高個一擺手，兩個人拎著鎖鏈轉身就走。
走到院門口，正好從老槐樹底下過，樹上一隻烏鴉撲棱了一下翅膀。
瘦高個嗷一嗓子，一蹦三尺高，鎖鏈都差點扔了，兩人一路小跑，頭都不敢回。
看熱鬨的鄉親們哄地一下全笑了。
“哎喲，官爺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可是頭一回見衙役讓鳥給嚇跑的！”
等兩人跑沒了影，滿樹的烏鴉才撲棱棱飛起來，打了個旋，往後山去了。
沈老三兩腿一軟，跌坐在門檻上，抹了把腦門上的汗，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我這條老命，差點又交代在河堤上……”
柳氏撲過去抱住啾啾，又一把拉過大郎，娘仨抱成一團，柳氏的眼淚止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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