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村口的妖崽傳聞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趙寡婦披著件舊夾襖探出頭，手裡還攥著半截沒納完的鞋底。
“大半夜的，長房嫂子不在家數銀子，跑我這破院子來乾啥？”
王氏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她把頭巾往下扯了扯，側著身子擠進了門。
“妹子，你可別寒磣我了，八兩銀子的窟窿，我娘家兄弟都快被我逼得上吊了。”
趙寡婦哼了一聲，把鞋底往炕上一扔，一屁股坐下。
“那你找我也白搭，我比你還窮，耗子進我家都得哭著出去。”
王氏沒接這茬，湊到她跟前，眼睛往窗戶外頭瞟了好幾回，嗓子壓得隻剩氣音。
“我又不跟你借錢，我就問你一句，你想不想看柳氏那個病秧子倒黴？”
趙寡婦納鞋底的手停了。
她男人死得早，一兒半女都沒留下，村裡人背地裡都說她命硬。
偏偏柳氏那麼個三天兩頭咳嗽的身子，生了兩個兒子，一個會念書，一個能打獵，如今又撿回來個招人稀罕的閨女。
她每回在井邊碰見柳氏，心裡都酸得直冒泡。
“想又能咋樣，人家現在揣著一兩銀子，錦雞天天上門下蛋，我還能把天給捅個窟窿？”
王氏嘿嘿一笑，手指頭在桌上點了點。
“你琢磨琢磨，一個三歲的丫頭片子，張嘴叫兩聲，鳥就聽她的，這正常不？”
趙寡婦眨巴眨巴眼睛，慢慢咂摸出了味。
“那肯定……不正常啊。”
“這不就結了，你在村裡人緣廣，嘴皮子又比我利索，往外頭遞兩句話，就說那丫頭是山裡的妖崽……”
兩顆腦袋湊在油燈底下，嘀嘀咕咕一直說到了後半夜。
沒過兩天，村口井邊就熱鬨起來了。
幾個婆娘圍著井台洗衣裳，棒槌敲得啪啪響，嘴也沒閒著。
“聽說了沒，沈家三房那丫頭，是山裡的妖崽變的！”
旁邊一個婆娘手一抖，衣裳掉進了盆裡。
“我說呢，那老山參咋長了腿，一會兒跑柴堆裡，一會兒又跑當鋪去，原來是妖崽使的法子！”
“可那參，是長房媳婦偷的呀，當票都翻出來了……”
趙寡婦把木盆往井台上一墩，嗓門一下拔得老高。
“當票誰翻出來的？麻雀叼來的！你家麻雀會認字啊？那還不是妖崽使喚的！”
幾個婆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後脖頸子都涼颼颼的。
趙寡婦見火候差不多了，又往裡頭添了一把柴。
“我還聽說，妖崽克人，誰對她不好，她就克誰！”
話音剛落，村東頭劉婆子的兒媳婦端著藥罐子從井邊路過，眼圈紅紅的。
“我婆婆前天著了涼，燒了兩天還沒退，藥都灌了三碗了……”
趙寡婦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你瞧你瞧！前兩天劉嬸子在道上瞪了那丫頭一眼，嫌她擋道，回家就倒下了，這不是克的是啥？”
劉婆子的兒媳婦嚇得藥罐子差點脫手，臉都白了。
這話一上午就傳遍了半個村子。
啾啾啥都不知道，抱著二郎給她編的草螞蚱，蹦蹦跳跳去了曬穀場。
往常那裡總有幾個小娃娃玩泥巴，她每回都蹲在邊上看，眼饞得很。
今天她剛走到場邊，那幾個娃娃一瞅見她，扔下泥巴就往家跑。
“快跑，妖崽來了！”
跑在最後頭的小丫頭摔了一跤，爬起來連鞋都不要了。
“我娘說了，挨著她要生病的！”
啾啾舉著草螞蚱站在原地，小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沒了。
她不懂啥叫妖崽，可她聽得懂“快跑”。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小手，白白嫩嫩的，沒長毛，也沒長爪子。
她想不通，她明明啥壞事都沒乾，咋人人都躲著她。
“喂，妖崽！”
曬穀場那頭，狗蛋叉著腰站在石碾子上，身後跟著四五個半大小子。
他是村裡的孩子王，連沈大金見了他都得喊一聲哥。
“我娘說了，打妖崽能積德，打一下少生一場病！”
他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石子，揚手就扔了過來。
石子劈裡啪啦落在啾啾腳邊，有一顆彈起來，蹭破了她的手背。
啾啾疼得一縮，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愣是沒哭出聲。
樹梢上的麻雀全豎起了羽毛，胖麻雀撲棱著翅膀直嚷嚷。
“小主子，你說句話，我們這就去他腦袋頂上澆一泡！”
啾啾癟著小嘴，搖了搖頭。
娘說過，不能讓外人瞧見鳥鳥聽她的話，越瞧見，越要說她是妖崽。
一聲暴喝從後頭傳了過來。
“狗蛋！你敢打我妹妹！”
二郎拎著一捆剛割的豬草衝過來，豬草往地上一扔，一頭紮進了那群半大小子裡。
狗蛋比他大一歲，身邊還有幫手，幾個人把二郎圍在中間，拳頭腳丫子一頓亂招呼。
二郎也不躲，挨一拳還一拳，誰都不理，就逮著狗蛋一個人揍。
“我讓你扔！我讓你扔！”
狗蛋被他揪著衣領按在地上，臉上挨了好幾下，嗷嗷直叫。
“你瘋了！五個打你一個你還不跑？”
其他幾個小子見勢不妙，拽著狗蛋的胳膊拚命往外拖，一夥人連滾帶爬跑沒了影。
二郎坐在地上，鼻子淌著血，一隻眼腫成了一條縫，卻衝著啾啾咧嘴笑。
“妹妹，二哥厲害不？狗蛋門牙都讓我打鬆了！”
啾啾撲過去抱住他，這回終於哭出了聲，一邊哭一邊啾啾地叫。
“二哥疼，二哥流血了……”
二郎拿袖子胡亂擦了把臉，血蹭得滿臉都是，瞧著更嚇人了。
“不疼，一點都不疼，你別哭，你一哭二哥才疼。”
兄妹倆回到牛棚，柳氏一看二郎的模樣，手裡的水瓢都掉了。
“我的兒，這是咋弄的？誰下這麼狠的手？”
二郎梗著脖子把曬穀場的事一說，柳氏的臉一下子白了，抱起啾啾翻來覆去地看。
看見手背上那道血口子，她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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