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五兩銀子
“胡說！”
柳氏一把抓住大郎的胳膊，手抖得厲害。
“一隻眼咋能行？你還要念書，還要考秀才，娘就是砸鍋賣鐵……”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哽住了。
砸鍋賣鐵？三房就一口破鍋，賣了都換不來十文錢。
五兩銀子，對這個連銅板都數得清的家來說，跟天上的月亮一樣遠。
花大娘也不知道該咋勸，拍拍柳氏的肩膀，歎著氣走了。
這一夜，牛棚裡誰都沒睡踏實。
柳氏背過身去，捂著嘴偷偷抹淚，怕吵醒孩子，連咳嗽都憋著。
沈老三蹲在門口，一宿沒合眼，那條瘸腿在夜風裡疼得直抽抽，他也顧不上揉。
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想去鎮上扛大包，可人家不要瘸子。
想去借錢，可誰會借五兩銀子給一個分了家的瘸子？
大郎躺在炕上，睜著那隻好眼看著漏風的屋頂，一動不動。
啾啾窩在娘懷裡，耳朵豎得高高的。
她聽見娘在偷偷哭，聽見爹在門口歎氣，也聽見大哥哥半夜裡翻身的聲音。
她心裡頭酸得厲害。
她想，她得幫大哥哥，她一定要幫大哥哥。
天快亮的時候，胖麻雀從窗縫裡鑽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啾啾的小肚子上。
“小主子，你別愁了，我有門路！”
啾啾一骨碌爬起來，眼睛亮亮的。
“啥門路？”
“我前兩天去鎮上溜達，蹲在繡坊房簷上聽了半天牆根，那些有錢人家的太太小姐，可稀罕錦雞的尾羽了！拿來做簪花，縫嫁衣上的流蘇，一根就值老多錢了！”
胖麻雀撲棱著翅膀，說得眉飛色舞。
“咱山裡那幫錦雞，尾巴上的毛一個比一個長，拔幾根，不就有錢了？”
啾啾高興得在炕上打了個滾，光著腳丫就往外跑。
院子裡，那群天天來下蛋的錦雞已經到了，領頭的翠花錦雞正對著水缸照影子，一會兒理理脖子毛，一會兒抖抖尾巴。
啾啾蹲到它跟前，把事情一說。
翠花錦雞一聽要拔它的毛，當場就不乾了，撲騰著翅膀滿院子打滾。
“不行不行！拔我的毛？你知道我這身毛長了多少年嗎？我在山裡可是頭號美人，拔了毛我還咋見雞？”
它躺在地上蹬腿，咯咯咯地叫得撕心裂肺。
“這是要我的命啊！我寧可天天下兩個蛋，也不能拔毛！”
其他錦雞也跟著起哄，一個個把尾巴護在屁股後頭，往牆角縮。
啾啾蹲在地上，看著它們，小嘴一癟，眼淚就下來了。
“我大哥哥的眼睛要瞎了，要五兩銀子，我沒有銀子……”
她越哭越傷心，鼻涕泡都出來了。
“大哥哥給我穿針，給我講故事，他要是瞎了，就看不見啾啾了……”
翠花錦雞蹬腿的動作停了，歪著腦袋看著她。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翠花錦雞慢吞吞爬起來，抖了抖羽毛，長長歎了口氣。
“行吧行吧，算我倒了八輩子黴，碰上你這麼個小哭包。”
它扭過身子，把尾巴撅到啾啾跟前，閉上眼睛。
“拔吧，輕點啊！我怕疼！”
其他錦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一個接一個排好了隊。
“每隻就兩根啊，多一根都不行，最長的那兩根，給你了！”
二郎剛起來，揉著眼睛出門，就看見妹妹蹲在地上，一隻錦雞一隻錦雞地拔尾巴毛，錦雞們一邊被拔一邊叫喚，叫得那叫一個慘。
他當場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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