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家文書上的一個字
“分家？”
沈老三的聲音都劈了，他萬萬沒想到，偷參的事扯到最後，扯出這麼兩個字來。
沈老太眼皮一翻，壓根不看他，扭頭衝裡長擺手。
“裡長，勞煩您把族老也請來，今天當著大夥的麵，把這家分清楚，省得往後三房出去說我老婆子苛待他們！”
裡長巴不得趕緊了結，一溜煙叫人去請族老。
沒過半個時辰，兩位族老拄著拐棍來了，沈老頭也被叫出來坐在堂屋上首，耷拉著眼皮裝聾作啞。
沈老太早就盤算好了，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往外數。
“後山那片亂石坡歸三房，村尾那間舊牛棚歸三房，再給一鬥糙米。”
籬笆外頭的鄉親們一聽，嘀咕聲就起來了。
“後山那片坡？石頭比草還多，種啥都不長啊！”
“村尾那牛棚，去年漏雨把老黃牛都淋病了，能住人？”
沈老太當沒聽見，接著往下數。
“老大家前年欠了外頭二兩銀子，三房得幫著背一半，不，全背！”
沈老大在旁邊嘿嘿一笑，連忙點頭。
“對對，三弟，咱是親兄弟，大哥的難處就是你的難處。”
“還有，每年得給我和你爹交孝敬糧，不交就是不孝，我去縣衙告你！”
最後，她拍了拍懷裡的紅布包。
“這參是老宅的，歸公中，三房一根須子都別想沾。”
沈老三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瘸腿。
五年前縣裡征徭役，本該大哥去，大哥說自己腰疼，娘就讓他頂上，結果在河堤上摔斷了腿，落下一輩子的病根。
那時候娘拉著他的手哭，說老三是最孝順的，往後家裡虧待誰也不虧待他。
如今腿瘸了，乾不動重活了，娘就這麼把他一家扔到亂石坡上去。
他嘴唇抖了半天，擠出一句話來。
“娘，我這條腿，是替大哥……”
“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乾啥？誰家沒個磕磕碰碰？”
沈老太打斷他，臉上一點愧色都沒有。
沈老大也趕緊插嘴，搓著手打哈哈。
“三弟，大哥記著你的好呢，往後有啥難處，你儘管開口，大哥能幫的一定幫。”
這話說得好聽，可欠的二兩銀子還要三房背，鄉親們聽得直翻白眼。
柳氏抱著啾啾，一直沒吭聲。
她看著丈夫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心疼得要命。
可她更清楚，再在這老宅待下去，三房隻會被一點一點吸乾，大郎的眼睛等不起，啾啾也等不起。
她把啾啾交給二郎，走到桌前，咬著牙伸出手指，往紅印泥裡一按。
“分，我們分。”
沈老三抬頭看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柳氏衝他扯出個笑來，嗓子發啞。
“當家的，咱有手有腳，餓不死。”
啾啾在二郎懷裡，小手攥著二哥的衣領，心裡頭憋著一股勁。
她暗暗想，以後她要讓爹娘吃飽飯，吃大肉，誰也不能再欺負他們。
裡長清了清嗓子，鋪開紙，提起筆，一邊念一邊寫。
“沈家三房，分得後山亂石坡一片，村尾牛棚一間，糙米一鬥，代長房還債二兩，每……”
他筆尖一頓，飛快寫了一行，把紙往桌上一推。
“行了，族老們畫押吧。”
族老年紀大了，眼神不好，剛要伸手，大郎從人堆裡擠了出來。
“等等。”
他湊到桌邊，歪著頭，用那隻好眼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最後一行，他手指頭往紙上一點。
“裡長，剛才您念的是每年孝敬一石，可這上頭寫的是每季孝敬一石。”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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