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錦雞排隊下蛋
“娘！娘你咋坐泥裡了？”
沈老大披著褂子從老宅跑出來，一腳踩進水坑，濺了沈老太滿臉泥點子。
鳥群在半空轉了兩圈，撲棱棱全落回了屋簷，一隻隻縮著脖子，跟沒事鳥似的梳毛。
沈老太被兒子扶起來，腿肚子還在打顫，指著三房的破門直哆嗦。
“邪性，這丫頭邪性！明兒一早就丟出去！”
她撂下狠話，一瘸一拐回了屋，門板摔得哐當響。
柳氏抱著女娃，後背全是冷汗。
沈老三蹲在炕沿邊，看看閨女，又看看屋簷上那一排黑乎乎的鳥腦袋，腦子裡轉不過彎來。
“孩兒他娘，你說這事……”
“啥事都等天亮再說，先讓娃睡。”
柳氏把女娃往被窩裡塞了塞，自己側過身，用後背擋住門縫裡灌進來的風。
天剛蒙蒙亮，院子裡就鬨騰開了。
二郎第一個爬起來撒尿，剛推開門，褲腰帶都忘了係。
“爹！娘！哥！快出來看！”
十幾隻山裡的野錦雞排成一溜，從後山方向一隻接一隻飛進院子，落在三房門口那個破草窩裡。
領頭那隻最花哨，紅脖子金尾巴，一屁股蹲下去，咯咯噠叫了兩聲，站起來，草窩裡多了個蛋。
它扭著屁股走開，後頭那隻立馬補位，蹲下，下蛋，走人。
一隻，兩隻，三隻……
沈老三揉了三遍眼睛，嗓子都劈了。
“我活了三十年，沒見過野雞排隊下蛋的！”
大郎半眯著那隻好眼，盯著女娃看了一會兒。
女娃正趴在門檻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數蛋，嘴裡還嘟嘟囔囔。
隻有她聽得懂，那隻最花哨的錦雞蹲下去之前，衝她抖了抖羽毛。
“小主子，聽說你昨晚餓哭了？咱們姐妹連夜趕來的，你瞧瞧我這身毛，是不是比那幫麻雀體麵多了？”
女娃拍拍小手，笑出了兩個小梨渦。
動靜太大，村裡早起的人全圍到了老沈家籬笆外頭。
“我的天爺，沈家院裡咋跟趕集一樣，全是錦雞！”
“那可是山裡的錦雞，平時打都打不著，一隻能換好幾十個銅板呢！”
議論聲越傳越遠，沈老太頭發都沒梳就衝了出來，眼睛亮得嚇人。
她一把推開擋路的二郎，張開胳膊就往草窩撲。
“這院子是我老婆子的！院裡的蛋是我的！錦雞也是我的！老大，拿麻袋來，全給我逮了賣錢！”
她的手還沒碰到蛋，領頭那隻錦雞脖子一伸，一口叨在她手背上。
“哎喲！”
剩下的錦雞一窩蜂撲上去，追著沈老太的屁股啄，啄得她滿院子亂竄，鞋都跑丟了一隻。
籬笆外頭的人笑得直拍大腿。
“沈家嬸子，你這是跟錦雞比誰跑得快呢！”
王氏縮在人群後頭，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
趁著老太太把錦雞全引走了，她彎著腰溜到草窩邊，一把一把往懷裡揣，一口氣揣了五個。
她剛直起腰，一隻錦雞掉頭就衝她來了，翅膀一張，專往她胸口叨。
“滾開！滾開！”
王氏兩手捂胸，越捂越糟，隻聽哢嚓幾聲，五個蛋全碎在衣裳裡。
黃湯順著衣襟往下淌，糊了她一身，蛋殼渣子還掛在腰帶上。
籬笆外頭安靜了一下，緊接著哄堂大笑。
“喲，大嫂子這是揣窩下蛋呢？”
“下得還挺多，可惜全是散黃的！”
王氏臉漲得通紅，又不敢發作，夾著胳膊灰溜溜鑽回了老宅。
草窩裡隻剩下兩個蛋。
女娃爬過去，小手捧起一個，搖搖晃晃走到大郎跟前，踮著腳往他手裡塞。
“哥哥吃，哥哥眼睛疼。”
大郎愣了。
他這隻眼睛壞了大半年，家裡人都怕他難受，誰也不敢提，倒讓這個才進門一宿的小丫頭看出來了。
他喉頭動了動，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咋知道哥哥眼睛疼？”
“你看東西，總歪著頭。”
女娃又抱起另一個蛋，跑到柳氏身邊，往她懷裡一拱。
“嬸嬸也吃，嬸嬸瘦，抱著啾啾硌得慌。”
柳氏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摟著她半天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哽著嗓子開口。
“以後別叫嬸嬸了，叫娘，好不好？”
女娃眨巴眨巴眼睛。
“娘。”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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