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暴夜的奶團子
“老三，那隻蘆花雞要是找不回來，你們三房這個月一粒米都別想沾！”
“娘，外頭天都黑透了，雷一個接一個地劈，我這條腿……”
“你那腿瘸了幾年了，回回拿它當擋箭牌，雞丟了你拿啥賠？”
沈老太叉著腰堵在堂屋門口，嗓門大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沈老三縮著脖子站在雨簷底下，下意識把那條瘸腿往後藏了藏。
今年開春大旱，秋裡收成隻剩往年一半，老沈家十幾口人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那隻蘆花雞隔天下一個蛋，全進了老兩口的嘴。
雞是傍晚不見的。
沈老太在院裡轉了三圈，最後一拍大腿，認定是三房的柳氏喂雞沒關好柵欄。
柳氏扶著門框咳了兩聲，臉黃得沒有半點血色。
“娘，下午喂完雞，我關好了柵欄，還搬石頭壓了門……”
“壓了門，雞還能長出八條腿翻牆？”
沈老太一口唾沫星子噴過去，柳氏往後退了半步，不敢再吭聲。
十歲的沈二郎憋紅了臉，一步跨到前頭。
“奶奶，我去找！我腿腳快，爹的腿一下雨就疼得整宿睡不著。”
“你去？你淋病了，明天誰給老宅挑水劈柴？”
沈老太翻了個白眼，手指頭直戳到沈老三鼻尖上。
“就你去！天亮前拎不回雞，三房扣一個月口糧，餓死了別怪我這當娘的心狠！”
牆根底下，十二歲的沈大郎左眼蒙著一層白翳，右眼卻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扯了扯二郎的袖子，壓低嗓子。
“別爭，你頂一句，奶奶能罵爹十句。”
“那咋辦？眼睜睜看著爹去山裡送死？”
二郎眼圈都紅了，拳頭攥得咯吱響。
沈老三摸了摸二郎的腦袋，披上那件破了三個洞的蓑衣，嘿嘿笑了兩聲。
“沒事，爹在後山轉了二十年，閉著眼都認得路。”
他一瘸一拐出了門，雨點子劈裡啪啦打在鬥笠上。
柳氏追到院門口，往他手裡塞了半塊冷硬的雜麵餅。
“當家的，找不著就回來，口糧扣就扣，咱娘幾個少吃兩口餓不死人。”
沈老三把餅又塞回她手心，憨憨地撓了撓頭。
“你留著，你夜裡咳得厲害，空肚子更遭罪。”
這邊三房的人在雨裡愁得揪心，老宅灶房後頭的小柴屋裡，一股肉香正悄悄往外飄。
王氏蹲在小泥爐邊，拿蒲扇使勁扇火，生怕煙冒出門縫。
九歲的沈大金蹲在旁邊，口水都快滴進鍋裡了。
“娘，好了沒？我聞著都熟透了！”
“小祖宗你小點聲！讓你奶奶聽見，咱娘倆都得挨笤帚疙瘩。”
王氏掀開鍋蓋，一隻拔光了毛的蘆花雞在湯裡翻著滾。
沈大金嘿嘿直樂，伸手就去撈雞腿。
“我擰它脖子的時候它還啄我手呢，這下還不是進了我的肚子。”
“吃完把骨頭埋後牆根去，誰問都說沒瞧見。”
王氏撕了塊雞胸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越嚼越得意。
“反正你奶奶認準了是三房的錯，扣他們的口糧，省下的米還不是落進咱長房的鍋。”
母子倆對視一眼，笑得肩膀直抖。
屋簷底下幾隻躲雨的麻雀歪著腦袋，把這一幕瞧了個一清二楚。
後山的雨比村裡大得多。
沈老三拄著根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往林子裡鑽，嘴裡一遍遍喊著“咕咕咕”。
那條瘸腿沾了涼水，疼得鑽心，他咬著牙不敢停。
他心裡翻來覆去全是一筆賬，三房四口人，扣掉一個月口糧，今年冬天怕是熬不過去了。
走到半山腰那棵老鬆底下，他實在走不動，靠著樹乾呼哧呼哧喘氣。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嘰嘰喳喳。
七八隻山雀從雨幕裡鑽出來，圍著他直打轉，有兩隻落到他肩膀上，叼住蓑衣領子拚命往外扯。
“去去去，我身上沒吃的，餅都留給你嬸子了……”
沈老三揮了揮手，山雀非但不走，反倒越聚越多，一隻叼他袖口，一隻啄他手背，硬拽著他往旁邊挪。
他被扯得踉踉蹌蹌挪出去五六步，又好氣又好笑。
“你們這是要乾啥？給我帶路找雞啊？”
話音剛落，天上一道炸雷劈下來，正劈在老鬆樹頂。
轟隆一聲，半截樹身直挺挺倒下，正好落在他剛才靠著的地方，泥水濺了他一臉。
沈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回不過神。
他看看那幾隻濕漉漉的山雀，又看看那截還冒著煙的斷樹，嘴唇直哆嗦。
“老天爺……你們這是救了我一條命啊。”
山雀們沒搭理他，撲棱著飛到斷樹根底下，衝著一個黑乎乎的樹洞嘰嘰直叫。
沈老三爬過去，伸手往洞裡一摸。
軟的，熱的，還會動。
他手一抖，差點縮回來。
借著又一道閃電，他看清了洞裡蜷著個小女娃，瞧著也就三歲多，渾身濕透，小臉白裡透粉，睫毛上掛著水珠。
女娃嚇得往洞裡縮，小嘴一張。
“啾啾！啾啾啾！”
沈老三傻眼了，這娃娃哭起來，咋是鳥叫？
他顧不上多想，解下蓑衣把女娃裹了個嚴嚴實實，揣進懷裡。
“娃兒不怕，叔不是壞人，叔帶你回家，家裡有熱炕……”
話說到一半他卡住了，想起三房那張塌了半邊的土炕，又小聲補了一句。
“炕不咋熱，可你嬸子懷裡熱乎。”
女娃在他懷裡拱了拱，小手攥住他的衣襟，不叫了。
三房的破屋裡，柳氏一宿沒敢合眼。
院門一響，她第一個衝出去，瞅見沈老三懷裡鼓鼓囊囊一團，眼淚先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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