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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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叔停住腳，看向我。
周國棟已經側過身，伸手去接繩。他肩膀抵在抬杠下，朝前麵的人說：“起吧，我送娘。”
我把手搭在杠上，沒有讓開。
“用不著你。”
他低頭看我：“你還想鬨到什麼時候？這麼多人等著，讓開。”
“那就把手鬆開，別耽誤他們。”
他沒鬆，反而將繩往肩上提了提。
老趙叔將抬杠落回木凳：“國棟，你先往後站。她娘的事，聽她的。”
周國棟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我：“我是她女婿。這最後一程，我不送，往後村裡人怎麼說？”
我握著杠的手鬆了一點，又攥回去。
“前天我求你送她回家，你說新被子不能卸。今天不用你送了。”
他抿著嘴，肩膀仍頂在原處。幾名抬棺的人都沒有起身，老趙叔也不催，隻等他退開。
過了一會兒，他才從杠下直起腰。
“行，你就非得讓我難看。”
我沒有接這句話，扶著棺木，讓老趙叔重新把繩結紮好。
起行時，小川往前追了一步，喊外婆。我伸手牽住他，走得很慢，身後嬸子扶著小滿，避開路上的石頭。
到墓地，幾個人把棺木放下。我從口袋裡取出那半片衣襟。
昨夜摸了許多遍，燒脆的地方掉了些黑灰，剩下的盤扣被我捏得發軟。棺蓋已經釘上，我拿著它站了一會兒，才去找老趙叔。
“叔，能不能再開一下？還有點東西，我沒來得及給娘。”
他看了看我手裡的布，沒有問，讓人拿來起釘的工具。
周國棟跟了過來。
“燒壞的東西就別往裡放了，我明天去供銷社買，給她燒新的。”
我將衣襟攏進手心，側身擋住他的手。
“這是她自己縫的。”
棺蓋挪開時，我先看見娘穿好的布鞋。嬸子替她換的衣服領口有點大，我將那半片衣襟鋪在她胸前，把唯一的盤扣擺正。
小滿在後麵叫我：“娘，我也有。”
嬸子從她的小書包裡拿出一件舊夾襖，是外婆前年給她縫的。袖口後來接過一截，接縫壓得細，不仔細看，幾乎找不到。
“我昨晚叫奶奶給我拿，她說不許帶。”小滿低著頭，“我藏在書包裡了。”
我接過夾襖，問她：“真要給外婆？以後穿不著了。”
她伸出左手摸了摸衣角。
“她睡覺怕冷。”
我把夾襖折好，放在娘手邊。小川低頭扯自己的小褂，扯不開扣子，急得跺腳。
“我這個也給外婆！”
嬸子趕緊扶住他，替他解開。我摸到領口裡麵那幾針紅線，是娘怕孩子把衣服穿反，特意縫上的記號。
我替小川擦掉鼻涕，把小褂放在姐姐的夾襖上。
“外婆收著了。”
他還想往前趴，被我抱回來。他趴在我肩上問：“外婆什麼時候起來？”
我張開嘴，喉嚨裡沒有聲音。
老趙叔站在一旁等。風把棺蓋邊的刨花吹到腳下，我彎腰撿走，才摸著小川的後背告訴他：“不起來了。以後想外婆，娘帶你來這兒。”
他摟緊我的脖子，哭聲貼著耳朵，怎麼哄也停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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