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傍晚，天色陰沉得厲害。
夜裡一到，暴雨就砸了下來，風也跟著卷進府裡。
正廳點著燈，可風一陣陣往裡灌。
我仍被安置在搖籃裡，身邊照舊留了人守著。
隻是這樣的雨夜，人的警惕總會鬆一點。
誰也不知道，城南點心鋪那個姓李的，已經趁亂從側門摸了進來。
他顯然熟門熟路，貼著廊下黑影一路潛行，摸到正廳外頭後，抬手就剪斷了燈芯繩。
下一瞬，廳裡幾盞燈同時暗了。
緊跟著，徹底熄滅。
整間正廳瞬間陷入黑暗。
有丫鬟驚叫。
也有人喊著點燈。
就在這片混亂裡，一道身影極快地撲向了我的搖籃。
是林素素。
她早已把位置記得清清楚楚。
黑暗裡，她幾乎沒有半點猶豫，伸手就朝我按了下來。
不是替我蓋被子。
而是死死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呼吸一下斷住，身體猛地繃緊，連哭都哭不出來，隻能拚命掙紮。
窒息感瞬間壓了上來。
我小手亂抓，雙腿亂蹬。
可黑暗裡，她壓得更狠了，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別怪我。”
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要怪，就怪你不該出生。”
下一刻，外頭猛地炸開一聲厲喝。
“拿下！”
是影衛的示警。
緊接著，一支接一支火把亮起，火光猛地照進廳中。
林素素還保持著俯身按住我的姿勢，臉在火光下白得嚇人。
小舅第一個衝上去，一把將她掀開。
我終於喘上氣，哇地一聲大哭出來。
我娘撲過來抱住我，手都在發抖。
外祖父、幾位舅舅，還有我爹，也全都趕到了。
正廳裡死一般安靜。
林素素跌坐在地，愣了片刻，忽然放聲哭起來。
“我沒有！我是怕她著涼，想替她蓋被子！”
“天一下黑了，我慌了神，手才會碰到她臉上！”
她哭得發顫，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不是方才那一幕被看得清清楚楚，真可能有人信了她。
三舅裴縝冷冷看著她，抬了待手。
暗處立刻有人走出，單膝跪下。
“屬下親眼所見。燈滅後，林姑娘直奔搖籃，雙手捂住小小姐口鼻，持續數息，其間並無拉被子的動作。”
林素素臉上的血色一下就沒了。
“你胡說！”
三舅神色不改。
“影衛從你入府起就一直盯著。今晚李掌櫃潛入、剪斷燈繩，又與你裡應外合，全部都看見了。”
這話一出，連我爹都愣住了。
就在這時，五舅裴馳快步進門，手裡還拿著東西。
“一樣不少。”
他先把那截被剪斷的燈繩扔到地上，又把一張銀號存根拍在桌麵。
“城南銀號的。李掌櫃前日兌走了五十兩，存根記得明明白白。出麵兌銀子的，不是別人，正是你身邊那個嬤嬤。”
“另外，李掌櫃已經抓住了。他貪生怕死，該招的，全招了。”
四舅裴端也上前一步，目光冷得像刀。
“你費儘心思要殺禾兒，不就是為了族產那條規矩？”
“裴家念在你父親救命之恩，養你長大，還給你備了一處宅子和每年數萬兩的貼補。”
“但那筆銀子有前提。隻有裴家第三代遲遲無人，這份產業才會一直掛在你名下。”
“如今禾兒出生了，裴家有了嫡親後輩。那宅子和那份收益，自然該收回。”
“你不是委屈。”
“你是舍不得銀子。”
滿廳一時靜得厲害。
林素素先是僵著臉。
隨後，那層溫順柔弱一點點碎開。
到最後，她竟笑了起來，笑得有些瘋。
“是，我舍不得。那又怎樣？”
“憑什麼！”
她猛地抬頭，眼底全是恨意。
“我爹是替裴定邦丟的命！沒有我爹，你們裴家哪來的今天！”
“這些年你們嘴上說把我當自己人，可一有了親外孫女，我算什麼？我什麼都不是！”
她又轉頭看向我爹，譏諷得厲害。
“尤其是你。”
“蠢成這樣，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我隨便掉幾滴眼淚，你就能替我衝在前頭。你不過是我拿來踩的墊腳石。”
我爹的臉瞬間白了。
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二舅裴屹這時冷冷開口。
“百日宴那天，你也不是失手。”
“鎖本身確實沒問題，但你扣鎖的時候，手指壓的是孩子頸側的穴位。嬰兒氣弱，隻要手法準，完全能做出猝死的樣子。”
“你這些年在外麵，不光學了醫理，而且學得不淺。”
林素素盯著他，沒有反駁。
這就等於認了。
我縮在娘懷裡，還在一抽一抽地哭。
這時，我爹卻忽然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點希望。
“那我呢？”
“你們一直說我護著她，我是不是也被她算進去了？”
他說這話時，竟透著幾分狼狽。
屋裡的人都看向我。
不是要我給什麼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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