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裴家幾代裡唯一的女娃。六個舅舅說，我比算命先生還準。
小舅問心儀的姑娘能不能娶，我哭得震天響，他悔婚後才知道那姑娘另有婚約；大舅問該走哪條商道，我衝著東路咯咯笑，他回來時賺了萬兩。
到了百日宴，外祖父救命恩人的孤女捧來一枚純金長命鎖。舅舅們仔細驗過，才讓她替我戴上。
鎖扣剛合攏，我便弓起身子，蹬著腿哭到喘不過氣。
滿席都說我認生。通曉醫術的二舅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臉色變了。
「鎖沒問題。你拇指按著禾兒的脖子做什麼？」
前一刻還笑鬨不斷的正廳，忽地安靜了下來。
小舅裴驍臉色一沉，笑意當場散儘，幾步就衝到跟前，抬手把林素素的手拍開。
“裴驍，你發什麼瘋！”
我爹陸修立刻皺眉上前，把林素素護在身後。
林素素捂住被打紅的手背，眼眶一紅，聲音也帶了委屈。
“小舅，是不是我把禾兒弄疼了？”
裴驍根本沒理她。
他盯著我脖子上那道紅痕，臉色難看得厲害。
“你剛才，到底在做什麼？”
林素素先是一愣，隨後眼淚就落了下來。
“我隻是看鎖扣有些鬆，想替禾兒扣緊一點，絕沒有別的心思。”
她不是裴家人。
看不懂我方才那種反應。
我爹也沒往別處想，隻當我是被長命鎖硌疼了，這才哭得厲害。
“裴驍，素素一路趕回來，本就辛苦，還專門去銀樓給孩子挑禮物。你現在這是什麼意思？”
我爹語氣沉了幾分，擺明了要護著她。
裴驍抬手指著林素素，聲音繃得很緊。
“姐夫，你難道沒看到？剛才她一碰禾兒，禾兒就——”
“老六。”
大舅裴峻這時開了口，直接把他打斷。
他大步走近，按住裴驍的肩。
有些話，不能當著外人的麵挑明。
這些日子下來，裴家人早就看透了。
我對危險的反應，準得邪門。
這事若傳出去，未必是福。
我娘裴錦珍臉色發白，急忙俯身把我從搖籃裡抱起來，緊緊摟進懷裡。
脖子被金鏈子擦出了一道紅印，疼得發燙。
可讓我真正難受的，不是這點疼。
是剛才那隻手壓上來時，那股讓人渾身發緊的惡意。
我縮在娘懷裡，還是哭個不停。
幾位舅舅和外祖父都圍了上來，生生把林素素隔到了外頭。
二舅裴屹懂醫術，托著我的下巴仔細看了一遍。
“隻是擦破了點皮，喉間沒傷。”
三舅裴縝彎腰，把掉在地上的長命鎖撿了起來。
“鎖有問題？”裴驍立刻追問。
裴縝推了推鏡片，把長命鎖翻來覆去摸了一遍，鎖扣、內側、邊緣都沒放過。
“純金的，沒被動過手腳，邊沿也很平。”
裴驍怔了一下。
“怎麼會？那剛才……”
他低頭看向我，把聲音壓得極低，飛快問了一句。
“禾兒，這鎖有問題嗎？”
我還在抽抽搭搭地哭。
可當他把長命鎖遞近些時，我隻是把臉扭開，並沒有怕到發抖。
等那鎖拿遠，我也沒再像先前那樣拚命掙紮。
裴驍神色一變。
他明白了。
讓我害怕的，不是鎖。
是給我戴鎖的人。
林素素躲在我爹身後，怯怯地抹著眼淚。
“外祖，錦珍姨，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從前沒抱過這麼小的孩子，手笨，不知輕重。”
“若你們嫌我礙事，我這就離開，不給府裡添麻煩。”
話一說完，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外祖父裴定邦終於出了聲。
他手裡還盤著核桃，語調不高，卻讓滿廳一下靜了。
林素素僵在原地，肩膀輕輕發顫。
外祖父看著她，目光很沉。
她父親當年是替外祖父擋災才送了命。
那時候，外祖父對著故人屍身親口許諾過，隻要裴家還吃得起一口飯，就絕不讓林素素受委屈。
這些年，裴家也確實將她當半個主子養著。
“既然回來了，就安心住下。”
外祖父聽不出喜怒，隻淡淡發話。
“去客房休息吧。”
我爹趕緊出來打圓場。
“是，是，素素你先去歇著。這事就是個誤會。”
林素素咬著唇，規規矩矩福了一禮。
“謝外祖，謝姨父。禾兒，對不起。”
說完，她抬起頭，隔著人群朝我看了最後一眼。
那道視線一落過來，我才剛壓下去一點的哭聲，頓時又拔高了。
小手攥得死緊，整個人拚命往娘懷裡縮。
裴驍看得臉都冷了。
等她轉身的一刹那， 他還是不甘心，湊到我耳邊，用隻有裴家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問。
“禾兒，剛才是不是我們誤會她了？”
我窩在娘懷裡，盯著林素素那道纖細的背影。
她走得越遠，我反而慢慢不掙了。
可那股危險感，並沒有散。
我嘴裡還帶著哭腔，身子卻又一點點繃了起來。
裴家幾人全都看明白了。
不是誤會。
六個舅舅後背同時冒起一層寒意。
那天夜裡，裴家書房的燈亮到很晚。
我娘把我哄睡後，也抱著我過去了。
我趴在她懷裡，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屋裡卻沒有半點笑聲。
大舅坐在主位，指尖輕輕敲著桌麵。
“都說說吧。”
二舅先開了口。
“那把鎖我看過，沒有暗針，沒有夾層，也沒下毒，就是銀樓裡尋常打出來的平安鎖。”
五舅裴馳接過話。
“我也讓人去查了。林素素回府之前，在外頭名聲不壞，替人抄書，做針線，也去工坊做過活。攢夠了錢，特地去銀樓給禾兒打禮物。賬查得很清，沒毛病。”
三舅裴縝神色平淡。
“她帶回來的箱籠，我也命人翻過。衣裳、首飾、書冊、藥材，全查了，沒毒，也沒發現別的怪東西。”
小舅皺著眉，滿臉煩躁。
“那禾兒為什麼會這樣？總不能她一靠近，禾兒就嚇成那樣，還真是巧合吧。”
書房頓時靜了下來。
大家心裡都清楚。
絕不是巧合。
我出生以後，裴家試過太多回了。
真有凶險，我就一定會鬨。
若是安穩，我就會鬆下來。
從沒出過錯。
偏偏這一次，什麼證據都抓不到。
外祖父沉著臉，抬眼看向我。
“錦珍，把孩子抱近點。”
我娘抱著我走了過去。
外祖父望著我，聲音放緩了些。
“禾兒，以後還會不會有性命之憂？”
我本來困得厲害。
可這話一落進耳裡，我猛地一個激靈，手腳同時繃住，嘴一癟，哭聲立刻衝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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