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百日宴最後散得很難看。
到了晚上，裴家書房直接從裡麵插上了門閂。
我爹被尋了個理由打發去外院辦事，屋裡留下的，都是裴家自家人。
我被安置在書案中間的軟墊上，手裡還捏著一隻撥浪鼓。
外祖父、娘，還有六個舅舅圍在四周，臉色一個比一個沉。
“大哥，再來試一次。”有人低聲開口。
大舅一邊解外袍，一邊示意。
小舅馬上俯身湊近，盯著我問：“禾兒，今天是不是你滿百日？”
我眨了眨眼，手裡的撥浪鼓輕輕晃了兩下。
沒哭，也沒鬨。
整個人都很放鬆。
見我這樣，小舅又接著問：“那你看看，我今天穿的是不是黑衣？”
我朝他身上看過去，隻瞧見裡麵那件白色中衣。
下一刻，我嘴一扁，不高興地哼了兩聲，小腿也跟著蹬了蹬。
反應半點沒差。
二舅裴屹站在旁邊抱著手臂，眉頭越皺越緊。
“這麼看，禾兒的反應沒問題。”
“她確實分得出來。”
這話一落，小舅眼神都厲了，聲音壓得發狠。
“那就說明，林素素今天真是衝著禾兒來的？”
他剛把這句問出口，我本來還安安靜靜的身子，忽然就繃緊了。
小手一下攥住，撥浪鼓也不動了。
緊接著，我張嘴就哭。
哭聲又急又慌，整個人都在抗拒。
小舅當場一拳砸在紅木書案上。
“我現在就去把她拿下，省得她再害人！”
“站住。”
四舅裴端冷冷喝住了他。
他向來最講律法，也最穩得住。
“拿她？你憑什麼拿？”他盯著小舅，語氣發沉，“去衙門說，裴家小小姐哭了一場，所以你認定她要殺人？”
小舅火氣壓不住。
“她今天敢拿鎖勒人，明天就敢拿刀！”
“那她為什麼這麼做？”大舅抬手敲了敲桌麵，聲音不重，卻一下壓住了屋裡的躁氣，“總得先弄清緣由。”
這一下，書房裡安靜了。
五舅裴馳最會算賬，這會兒也想不明白。
“林素素雖然從小養在裴家，可她到底不姓裴，也沒進族譜。外祖父早就定過規矩，裴家的產業，她一點都分不到。將來她出嫁，裴家給她準備厚嫁妝，也算仁至義儘。按理說，禾兒出不出生，都擋不了她什麼。”
小舅咬著牙接話：“會不會是嫉妒？禾兒沒出生的時候，姐夫和外祖父最偏著她。”
三舅聽完冷笑了一聲。
“嫉妒到在百日宴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動手？她要是真蠢成這樣，能在外麵讀書這麼多年，還把自己弄得滴水不漏？”
怪就怪在這裡。
我不會告訴他們什麼叫“是”，什麼叫“不是”。
我隻有最直接的本能。
誰危險，什麼事危險，我就怕，我就鬨，我就想躲。
可她到底用了什麼法子，我也說不出來。
那時候正廳裡那麼多人盯著，她總不能明著拿那枚長命鎖，就把我活活勒死。
大舅沒再耽擱，直接開始發話。
“老五，你去查她這些年在外麵的賬目往來。銀號存根、日常花銷、平時跟什麼人來往，能翻的都翻出來。”
說完，他又轉向三舅。
“她住的客房，還有帶回來的那些箱籠，全都搜一遍。一根頭發都別漏。”
最後， 他看向四舅。
“你先擬一份斷掉供養的文書，留著備用。”
幾句話下來，裴家已經動了真火。
娘攥著我的手，指尖都是涼的。
“爹，要是素素她真的……”
外祖父閉上眼，掌心裡的核桃被捏得哢哢作響。
“老林救過我的命。”他聲音壓得很沉，“可這不代表，他女兒就能對我外孫女下手。”
再睜眼時， 他眼裡已經沒了別的情緒。
“查。”
外祖父一字一頓地說：“真查出東西，我親自去老林墳前磕頭賠罪。然後把她送官，下大牢。”
三個時辰後，三舅和五舅幾乎是一前一後回了書房。
五舅臉色有些複雜，把一疊存根和賬簿副頁放到桌上。
“都查了。她外麵的賬目乾淨得很。”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神情更古怪了，“這半年花出去的銀子，大多都是給禾兒買嬰孩吃食和藥膏的。就連今天那枚長命鎖，也是她自己做工攢錢買的。”
小舅直接愣住了。
“自己做工攢的錢？”
“是。”五舅點頭，“裴家給她撥的銀子，她幾乎沒怎麼動。她在外頭一直說，想用自己掙來的錢，給妹妹求個平安。”
他這邊話剛說完，三舅也接了上來，聲音聽著都有些發澀。
“她那些箱籠，我全翻過了。除了幾套換洗衣裳，剩下的東西幾乎都是給禾兒帶的。奶盞、乳糕、嬰孩藥膏，二哥剛才也都驗過了，銀針沒變色，沒毒。”
這一下，屋裡徹底靜了。
所有人都互相看著，誰也沒先說話。
一個為了給妹妹買禮物，自己在外頭做工攢錢，帶回來的行李裡又塞滿嬰孩用品的姑娘，怎麼看都不像要置人於死地。
大舅緩緩吸了口氣，隨後轉頭看向軟墊上的我。
他俯下身，盯著我，一字一句地問：“禾兒，林素素要是繼續留在裴府，你會不會出事？”
我原本還在擺弄撥浪鼓。
聽到這句話，動作一下停住了。
下一瞬，我後背一緊，四肢全繃了起來。
連手裡的撥浪鼓都沒拿穩，直接滑了下去。
緊跟著，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哭得又急又凶，整個人拚命往後縮，像是已經有什麼東西逼到了我眼前。
自那以後，裴家內外一下繃緊了。
正廳有人守，回廊有人看，我住的裡間也添了眼線。
連窗外和屋脊，都重新布了影衛。
幾乎處處有人盯著。
六位舅舅還分了班，輪著留在府裡商議。
不管白天黑夜，我身邊都至少跟著兩個人。
偏偏林素素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照舊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就去小廚房給外祖父裴定邦熬養身的米粥。
碰見我娘，也總會主動搭把手，幫著收拾我的小衣裳和小被褥。
隻是她分寸拿得很準。
每回走到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她就自己停住了。
“錦珍姨，我怕自己手笨，再把禾兒碰疼了。”
“我就在這兒看看她就好。”
她站在軟榻外頭，笑意溫順。
“禾兒今天真有精神，眼睛也生得像錦珍姨。”
我爹每次看見她這樣，心裡就不落忍。
終於有一回，他忍不住歎了口氣。
“錦珍，你們是不是太過了？素素這幾天躲得遠遠的，倒像住進來的不是自家人。你看，她手背那塊青印到現在還沒消。”
我娘正抱著我喂奶，聽完隻抬眼掃了他一下。
“心疼她，你就去跟爹說。”
這話一落，我爹立刻噤了聲。
他摸了摸鼻子，神情訕訕的。
“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隨口說說。我最疼的當然還是咱們女兒。”
裴驍坐在旁邊的圈椅裡削蘋果。
刀鋒一下下轉著，眼神卻冷得厲害。
他盯的不是蘋果，是林素素。
那目光像是刮在人身上。
她隻要敢再往前走半步，手裡的小刀怕是真會甩出去。
可林素素像沒察覺一樣。
她轉去了茶水間，不多時端來一盤洗好的櫻桃，輕手輕腳放到案幾上。
“裴驍，吃點果子吧。”
裴驍連頭都懶得抬，隻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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