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遠處響起集合鈴，我轉身走向車間。
賀寒梟站在原地，第一次找不到一句話反駁我。
部隊臨時有任務，賀寒梟當天便返回駐地。
推開家門時，屋裡很安靜，紀初夢已經去了臥室休息，桌上沒有飯，灶裡隻剩一點將熄的火星。
從前無論他幾點回來，我都會給他留一碗飯。飯碗外麵扣著搪瓷盆，灶膛裡壓著火，哪怕半夜回來，飯菜也是溫熱的。
他曾覺得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如今屋裡冷清下來，他才發現，那些尋常從來不是憑空出現的。
賀寒梟坐了片刻，起身添煤，拉開廚房抽屜時，他看見裡麵放著一本舊賬。
賬本邊角已經卷起，裡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筆開支，米麵、煤油、針線、藥材。
屬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隔上幾頁，卻總能看見他的名字。
“寒梟舊傷犯，買藥三塊六。”
“寒梟夜間值勤，添棉襪一雙。”
“寒梟胃口不好，換細糧兩斤。”
他一頁頁翻下去，在後麵看到一筆被劃掉的支出：技術夜校學費，四元。
這行字連續出現了三個月，第四個月便沒有了。
第二天，賀寒梟去了機械廠，車間主任聽明來意，神情有些複雜：“舒同誌原本在上夜校。她技術底子好，再學兩年理論，很有機會考技術員。”
“後來為什麼沒上？”
“去年你舊傷複發，她連著請假照顧你。夜校課程落下太多，隻能退了。”
賀寒梟的手指一點點收緊，那半年，他腰背舊傷發作，夜裡疼得睡不著。
我每天替他熬藥、熱敷，有時一守就是大半夜。
他問過我，為什麼晚上不再去上課，我笑著說課程沒意思，自己不想學了，他竟然信了。
主任歎了口氣：“她還放棄過一次技術競賽。那次省裡來選人，她本來進了廠內前三，可你們部隊臨時演習，她怕你舊傷沒人照顧，主動把名額讓了出去。”
“她從沒跟我說。”
“她說你工作重要，不想拿家裡的事煩你。”主任表情複雜。
賀寒梟沉默很久，才問：“她的技術，是跟誰學的？”
“她父親。舒師傅以前是廠裡的八級鉗工。”
主任看了他一眼：“兩年前抗洪，你們部隊有輛運輸車壞在半路，還是她冒雨修好的。賀團長，你不記得了？”
賀寒梟當然記得，那天洪水漫過人的膝蓋，運輸車陷在泥裡，後麵還有一車物資等著送往災區。
一個年輕姑娘拎著工具鑽到車底。雨水裹著泥漿往下淌，她的手被鐵片劃開一道口子，血混在水裡，幾乎看不出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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