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換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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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娃娃肉
那天秀娘走遠了。
走得比哪回都遠。近處的人都認識她了，給不了更多——她隻能往遠處去，往那些不認得她的潰兵、強人跟前去。
臨走前，她蹲在草窠前，把根兒臉上的草灰抹了又抹，看了很久很久。
"囝囝，娘這回走得遠些。"她說，"你等著。"
"娘天黑前回來。"
根兒躺在草窠裡，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草浪裡。
太陽升起來，又爬到頭頂，又往下沉。
根兒餓了。
他忍著。忍到肚子咕咕地叫，忍到眼前發花，忍到實在忍不住了，才"咿——"地哭了一聲，又趕緊把哭聲咽回去。
就這一聲，夠了。
草窠外頭，有人動了。
"……有娃？"
"早說了，那娘們藏了個娃在草裡。俺親眼看見的。"
"那娘們天天出去賣——換吃的，娃就扔在這兒。俺跟了她七八天了，就等她攢夠吃的，好——"
"噓。先看看娃。"
一隻手，慢慢地，撥開草簾子。
根兒抬起頭。
他看見幾張臉——瘦得脫了形的臉，眼睛卻亮得嚇人，是餓狼那種亮。七八個人，蹲在草窠外頭，圍成一個圈，看著他。
根兒的血一下子涼了。
"還真是個娃。"一個臉上橫著道刀疤的漢子咧嘴笑了，"白撿的。"
"正愁沒肉下鍋。"有人咽了一口口水，聲音又乾又啞，"這娃娃肉嫩。"
"那娘們的崽子。"刀疤漢子說，"養肥了正好。"
根兒躺在草窠裡，渾身發抖。
他聽懂了。每一個字都聽懂了。
他拚命想喊，想哭，想讓他們知道——他有人要，他娘會回來的，老栓為他死了，他不能死在這兒——
可他的嗓子，隻會發出"咿——咿——"的細響。
一隻手伸過來，掐住他的後脖頸，像拎一隻雞崽，把他從草窠裡拎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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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他帶到一處塌了半邊的土窯。
牆根下頭，架著一口大鐵鍋。鍋是搶來的，黑乎乎的，沾著陳年的油垢。有人往鍋裡添水，一瓢，兩瓢，添了半鍋。
有人抱來柴禾，點火。
火"劈啪"地燒起來，煙直直地往上躥。
根兒被扔在牆根下，仰麵朝天。
有人蹲下來，扯他的繈褓——那件秀娘補了又補的繈褓，"嗤啦"一聲，被撕開了。
補了十七塊的繈褓，碎了。
"還是個小子。"那人說，"帶把的，可惜了。"
有人拿來一根草繩，把他的手腳捆在一起，捆得死緊。草繩勒進肉裡，勒出紅印。根兒掙了一下，掙不動，那人手上又加了兩分力，繩子勒進肉裡更深。
"扔進去吧。"
"等水開？等水開就晚了，先扔進去，涼水養著，慢慢熱，肉才嫩。"
"你他娘還懂這個？"
"俺爹是屠戶。"
幾個人笑起來。
根兒被拎起來，懸在那口大鍋上方。
鍋裡的水，清淩淩的，映著天光。他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皺巴巴的嬰兒，被草繩捆著，手腳蜷成一團。
他忽然想起老栓。
想起老栓說的："俺的娃在這兒，俺哪兒也不去。"
老栓護不住他。
秀娘護不住他。
"撲通——"
水花濺起來，冰涼的水，一下子把他淹沒了。
根兒嗆了一口水，拚命掙紮。他掙不動——手腳被捆著，身體太輕，浮又浮不起來，沉又沉不下去，就那麼在鍋裡漂著，像一截木頭。
"哭啊。"有人蹲在鍋邊，看著他，"咋不哭了？"
根兒張著嘴，水灌進喉嚨裡，"咕嘟，咕嘟"，嗆得他直咳。他咳不出聲——嗓子眼裡全是水。
"嗚——嗚——"
他的哭聲，悶在水裡，變成一串破碎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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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在燒。
水在慢慢熱。
根兒先覺得涼。涼水貼著他的皮膚，涼得他打顫。他抖著，抖著，水開始溫了。
溫了。
從涼到溫，他數得清——不是數的，是皮膚在告訴他。一寸一寸，熱意從鍋底升上來，裹住他的腳，他的腿，他的肚子。
"咕嘟。"
水麵冒起第一個泡。
根兒的心也跟著"咕嘟"了一下。
他想逃。他拚命掙——掙草繩，掙得手腕火辣辣地疼；掙鍋沿，掙得手指頭夠不著邊。他的魂在嬰兒的身體裡橫衝直撞，撞得頭破血流，可那具小小的身體，隻會哭，隻會掙，掙不出半寸。
"嗚——咿——"
他哭。他一邊哭，一邊感覺到水在變熱。
溫的。暖的。熱的。
水熱起來的時候，他的皮膚開始發紅。從腳開始，紅暈一點一點往上爬，像水在把他煮熟——不，他本來就是肉，鍋裡的肉。
"熟了沒？"有人問。
"早著呢。這才剛熱。"有人答，"急啥，肉要慢慢燉才香。"
"這娃哭得人心煩。"
"堵上？"
"堵啥，反正一會兒就熟了。"
有人蹲在鍋邊，拿一根樹枝，撥了撥水麵。樹枝戳到根兒的臉，他偏過頭，躲。那人覺得有趣，又戳了一下，戳在他肩膀上。
"會躲。"那人笑了，"還挺機靈。"
"機靈有啥用？機靈的肉嫩。"
幾個人都笑了。
根兒在水裡，泡著，哭著，聽著他們笑。他的哭聲越來越小，不是不想哭，是嗓子已經啞了，隻剩喉嚨裡"嗬嗬"的氣聲。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個人。
他是一塊肉。
一塊正被慢慢煮著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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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更熱了。
熱得他開始受不了。
皮膚先是發紅，然後發燙，燙得像有火在皮底下燒。他拚命想往鍋邊爬，爬不動；想縮成一團，縮不了——手腳被捆著，隻能那麼直挺挺地泡著。
"嗚——嗚——！"
他的哭聲變尖了。尖得像一根針，紮在每個人耳朵裡。
"吵死了。"有人皺起眉頭，"先弄死得了，省得他哭得人心煩。"
"弄死？"有人反對，"弄死了肉就僵了，不嫩了。"
"你懂個屁！活著煮的肉才鮮，死了再煮，一股子腥味！"
"那他哭——"
"哭就哭唄。你當他是人？他是糧。糧還會哭？"
"也是。"
有人提議先弄死，有人反對，幾個人吵了起來，吵得臉紅脖子粗。
吵著吵著，有人不耐煩了。一個精瘦的漢子，抄起擱在窯口的草叉，大步走到鍋邊。
"都閉嘴！"
他舉起草叉，往鍋裡捅下去。
草叉尖是鐵打的，三根，又長又利。
"噗——"
叉尖紮進水裡，紮進根兒的後背。
根兒疼得渾身一僵。
那一瞬間，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不是不想叫，是疼得叫不出來。他的嘴巴張著，喉嚨裡卡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咿……"
那漢子把草叉抽出來，看了看叉尖，皺了皺眉："沒紮著骨頭。"
"再紮一下？"
"算了，紮死了肉僵。"他把草叉往地上一杵，"等水開。"
根兒趴在鍋裡，後背一個血洞，血在水裡洇開，一縷一縷，紅得像綢子。他疼得直打顫，可他已經哭不出聲了，隻有"嗬嗬"的氣聲，從喉嚨裡漏出來。
水還在熱。
他數著熱度，數著數著，忽然不覺得疼了。
不是不疼。是疼得太久，疼得太多，疼得他已經分不清哪一塊在疼——全身都在疼，疼到極致，反而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久了，就隻剩下麻。
麻。
他想起老栓。
想起老栓被亂棍打死的那天，他趴在溝裡，聽著上頭的悶響。他想起秀娘。
想起秀娘蹲在草窠前，說："囝囝，記住娘的臉。"
他忽然想喊一聲娘。
"咿——（娘！）"
嬰兒的嗓子，隻發出一個音。可他腦子裡，那個音，喊得山響。
（娘——娘——）
（爹——）
（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我才剛活過來——我還沒喊過一聲爹，沒喊過一聲娘——）
（你們別吃我——我是個人——我是個人啊——）
水咕嘟咕嘟地響，把他的哭喊淹成一片。
沒有人聽見。
鍋邊的人，蹲著，站著，咽著口水，等著。
"……快開了吧？"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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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開了。
第一個大泡"咕嘟"一聲翻上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水整個沸起來，翻著白浪，熱氣騰騰，撲到根兒臉上，燙得他睜不開眼。
根兒在水裡，滾著，翻著，哭著。
疼。
不是燙，是疼——疼得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老栓，秀娘，鄉謠，桂花糕，黃裙子的女孩，全都被那口沸水煮爛了，煮成一片白茫茫的疼。
他張著嘴，水灌進喉嚨裡，他咳，咳不出聲。
他的皮膚，紅得發亮，像煮熟的蝦子。
"熟了！熟了！"
"撈出來！"
"急啥，再燉會兒，湯才濃。"
有人拿樹枝戳他的臉，他連躲的力氣都沒了。
有人湊過來，低頭看他，看了一會兒，說："這娃，眼睛還睜著。"
"睜著就睜著唄。"
"……他好像在看俺。"
"看你？"那人笑了，"他看的是鍋。鍋裡有肉。"
根兒躺在沸水裡，睜著眼。
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疼到了儘頭，就是空。
他眼前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模糊——火光，人臉，鍋沿，全都化開，像被水泡爛的畫。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一句他答應了很久、卻一直沒做到的話。
"要改變這世道。"
他連一聲"不要"，都沒能喊出口。
他活了兩世。
一世，他死在亂世裡，被人作踐，到死都沒能挺直腰杆。
這一世，他死在鍋裡，被人煮熟，到死，都沒能喊出一聲——
"不要。"
水還在翻。
他睜著眼，看著天。
天很藍。
藍得不像一個吃人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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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了！"
"撈——"
鍋邊的人，伸手往水裡撈。
就在這時——根兒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輕了。
。來出了抽，裡體身的爛煮被、的小小個那從，西東麼什有像——輕種一另是。輕的來起托他把水是不
。來起飄他
。撈裡盆往西東的裡鍋把，地腳八手七正們他——人的邊鍋在圍些那見看，火見看，鍋見看他
。頭木的彎彎、的熟煮截一像，裡盆在蜷，色顏了變經已，體身的小小個那——己自見看他
。了死他
。西東點丁一的上世這給留有沒，骨有沒，墳有沒
。了煮被白也他。了賣白娘。了死白爹
。鍋口一滿不填，命條三
"？嗎紮掙續繼要還你"：他問來人女的子裙紅個一有會，後之天七過死，的得記他——著等，空半在飄他
。來有沒還人那，著等他
。渦漩有沒，音聲有沒，子裙紅有沒是還——了黑天到等，淨乾刷新重被鍋到等，分始開人些那到等，走端被肉盆那到等，等啊等他
。著飄麼那就，魂的他
。方上的鍋口那在飄
。人的記忘被個一像
。喊哭聲一見聽他，後然
——的肺裂心撕，的啞，的尖
"！！——囝囝"
。娘秀是
。了來回娘秀
。聲水的"嘟咕嘟咕"裡鍋是，聲鬨笑的人些那是，聲哭的他是不——聲哭了見聽先，到走沒還，走窠草往地喜歡心滿她。了熱焐都餅得攥，路一整整了攥她，的來換子身拿她是那——餅乾塊小一著攥她
。餅下扔她
。泥了滿沾，滾兩了滾，裡土在落餅那
。去過衝鍋口那朝，著叫嚎她
"！——囝囝的我！——囝囝"
。開扇她把掌巴一，子嗓一地"嗷"子漢那得咬，去下咬口一，膊胳的子漢個一住抓她。抓，咬，搶，裡堆人進撲她
。撲又，來起爬她
"！——呢子兒我！呢子兒我"
"。了罷肉鍋一"，笑人有"？子兒麼什有哪"
"！了喝都湯連，了完分都肉？去回搶想還你"
"！了瘋們娘那"
"——吃能也肉瘋，好正了瘋"
。翻踹腳一被娘秀
。裡泥在踩，背後住踩人被，步兩了爬她。爬又，上地在摔她
"——嗚嗚——嗚"
。來血出瞪要像，絲血是全上珠眼，大老得睜睛眼的她。聲氣的碎破裡嚨喉下剩隻，聲出不喊，了啞喊經已子嗓的她
。鍋口那著看她
。氣熱冒在還鍋
。的漉漉濕得熏氣熱被，上沿鍋在掛還布碎，褓繈的塊七十了補她。布碎的褓繈是，西東片小一著掛，上沿鍋——了見看她
。爬鍋口那朝，手著伸娘秀
"……囝囝……囝囝"
。去回踩人被，步一爬；去回踩人被，步一爬她
。鍋口那著夠，手出伸，裡泥在趴她
。著不夠
。遠步三著差
。土是哪，餅是哪清不分也再，片一成混土泥和，裡泥進踩，碎稀得踩，過踩腳的往往來來被，邊手她在落就，餅乾塊那
。布碎片半那上沿鍋著看，鍋口那著看，裡泥在趴娘秀
。了瞪不，地慢慢，睛眼的她
。了乾也，淚眼的她
。著活還像又，了死像，的動不動一，裡那在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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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一這著看，空半在飄，魂的兒根
。了看別，娘秀：喊想他
。子嗓有沒魂——聲出不喊他
。她住抱，去下撲想他
。手有沒魂——去過了穿接直他
。來下黑點一點一天著看，氣熱縷一後最完冒鍋口那著看，裡泥在趴娘秀著看，著飄麼那就他
。哭想他
。淚眼有沒魂可
。去可方地有沒，魂的他，了沒都身屍連他次這——事件一了白明然忽他
。飄能隻他
？呢去兒哪到飄
。煙縷一像，子影兒嬰的明透、的糊模團一有隻他。了手有沒他，不——手的己自著看，頭低他
。的散要總，煙
。散著等他
。裡色夜在失消，影背的她到等——跤一摔，步一走，來起爬又，跤一摔，步一走，了走地蹌蹌踉踉她到等，來起了爬於終娘秀到等，等啊等他
。去上跟想他
。住停又，步兩了跟他
。上背她在印還，印腳個那是，破服衣是不——洞個一了破，背後的娘秀見看他
。夜一了走，娘秀著跟他
。路的蒙蒙灰條那著望，邊北著望，樹著靠，去下坐她。了住停，下樹棵一在娘秀，候時的亮天
"。兒根住護能沒俺"，說她"。栓老"
"。兒根的咱住護能沒俺……"
。散吹音聲的她把風
。她著看，邊身她在飄兒根
。了罷鬼野魂孤的路過個一是，的著護你。了走經已就候時的生出在兒根的你：她訴告口開想他
。疼更會不就，道知不她——好也出不說，想也他。出不說他
。抖發在手的她。方地的過摸他是那——臉的己自摸了摸，手起抬她見看他
。了散想不然忽他
。會一她陪再想他
。煙的儘燒要快縷一像，薄越來越，淡越來越，魂的他可
。娘秀眼一了看後最他
。了開裂，聲一"啦嘩"邊耳他在，西東麼什有像是，聲風是不，聲水是不——響聲一見聽他，後然
。光道一
。去下了墜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