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之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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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換糧
秀娘把根兒藏得更深了。
深草、草窠、破筐，她換著地方藏，一天換一回，藏完還要退後幾步，蹲下來，歪著頭看半天——看那地方像不像有人待過，看草有沒有壓塌，看破布有沒有露出來。有一次她嫌草壓得太平，又扒開重鋪了一遍，鋪完，還用手把草尖一根根捋起來，讓它們支棱著。
"囝囝，"她蹲在草窠前，聲音壓得很低，"娘去尋吃的。你在這兒等著，別哭，別出聲。"
"等娘回來。"
根兒躺在草窠裡，睜著眼看她。
秀娘伸手，把他臉上的草灰抹勻了些，抹完，又看了他很久，像要把他的臉刻進眼睛裡。她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小手，像是在數他有幾根手指頭。
"記住娘的臉。"她說，"囝囝，記住娘的臉。"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走了。
根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草浪裡。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回頭，走到草浪邊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才真的走了。
草窠很暗。很靜。隻有風從草縫裡鑽進來，"沙沙"地響，像有人在遠處說話，又像什麼都沒說。
根兒開始等。
嬰兒的時間過得很慢。沒有秀娘在，一天長得像一年。他數草葉，數來數去數不清；他看螞蟻，看螞蟻排著隊爬過他的手指；他聽蟲叫，聽久了，耳朵裡嗡嗡地響，分不清是蟲叫還是自己的心跳。
他餓。
肚子咕咕地叫，叫得他難受。他習慣性地張嘴想哭——又想起秀娘的話，把哭聲咽回去。嬰兒的嗓子，硬生生憋回去的哭聲，變成"呃呃"的抽噎，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
他不敢哭。
他知道，他一哭，過來的人不一定會是秀娘。
天黑了。
草窠裡徹底黑下來。風大了，吹得草"嘩啦嘩啦"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草裡爬。
根兒怕。
他怕黑，怕風，怕草裡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怕秀娘不回來了。
他想起老栓。想起那支跑調的鄉謠。想起那句"過了淮河就有活路"。
老栓沒了。
秀娘也會沒嗎？
"嗚……"根兒把臉埋進繈褓裡，聲音悶悶的，"嗚——"
他不敢大聲。他就那麼悶著哭，哭一會兒，歇一會兒，哭到後來，嗓子啞了，淚也乾了，就睜著眼，望著草窠頂上的天。
天上有星星。
一顆，兩顆，數不清。
根兒數著星星，數著數著，就睡著了。
他夢見老栓。老栓站在一片麥田邊，朝他招手，還是那張黑臉，還是那支跑調的鄉謠。
"根兒，過來。"
他朝老栓跑去。
跑著跑著，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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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兒是被腳步聲驚醒的。
天剛蒙蒙亮。草窠外頭，有人踩在枯草上，"哢嚓，哢嚓"，一步，一步，很慢，很重。
根兒的心一下子提起來。
他不敢動，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草窠裡傳出一點動靜。
腳步聲在草窠外頭停住了。
停了很久。
然後，一隻手，慢慢地，撥開草簾子。
是秀娘。
根兒看見她的臉，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他愣住了。
秀娘的臉是腫的。嘴角裂了，滲著血。衣襟扯破了，露出半邊肩膀，肩膀上有一道紅痕，像被什麼粗糙的東西勒過。她的頭發散著，沾著草屑，髻也歪了。
秀娘蹲在草窠前，看見根兒，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先滾出一串沙啞的氣聲。
"……囝囝。"
她伸出手，想摸摸根兒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她的指甲縫裡全是泥，指節上有血。她把手指在褲子上使勁蹭了蹭，蹭不乾淨，又放進嘴裡含了含，才重新伸過來，輕輕碰了碰根兒的臉。
"娘回來晚了。"她說，聲音又啞又輕，"囝囝餓了吧。"
她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半塊硬餅。餅上沾著土，也沾著血。
秀娘把餅上的土吹了吹，又用袖子擦了擦，放進自己嘴裡，嚼了很久，嚼得腮幫子都酸了，才吐出來，一點一點，喂進根兒嘴裡。
餅渣又乾又硬，混著秀娘嘴裡的血腥味。
根兒嚼不動。
他含著那口餅渣，含著滿嘴的血腥，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娘——"
他喊不出"娘"。嬰兒的嗓子，隻發出一串破碎的"咿咿嗚嗚"。可秀娘聽懂了。
她一把把他抱起來，摟進懷裡，摟得死緊。
"囝囝，囝囝不哭，"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娘在，娘在呢——"
根兒哭得渾身發抖。
他不是餓。他是疼——疼在胸口，疼在喉嚨，疼在那雙看見秀娘肩膀紅痕的眼睛裡。
他知道秀娘去做什麼了。
他當過一世女人。他看得出來秀娘身上的那些痕跡，是什麼意思。他知道那些紅痕，那些泥，那件扯破的衣襟，是怎麼來的。
他知道。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他隻能哭。
秀娘以為他餓了，解開衣襟。
奶1水早就乾了。
乾得一滴都沒有。秀娘低下頭，看著自己乾癟的胸口，怔了很久。她伸出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又按了按，像是不相信，最後才慢慢把衣襟掩上。
"……沒奶了。"她說，"娘沒本事，連奶水都沒了。"
她把剩下的餅嚼碎了，嘴對嘴，喂給根兒。根兒不哭了，他使勁咽，咽得臉通紅，把每一口都咽下去。
他不敢不吃。
他死了，秀娘的身子就白賣了，他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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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秀娘每天出去，有時半天，有時一夜，有時更久。她回來的時候，有時帶回半塊硬餅，有時帶回一碗稀粥——用一隻豁了口的破碗端著，小心翼翼地，怕灑了。有時隻帶回一小把米。
米是生的。秀娘放在嘴裡嚼，嚼成糊，再喂給根兒。她嚼的時候，眼睛盯著米粒，一顆一顆地數，數清了才咽下去一半，剩下的全喂給根兒。
"吃。"她說，"吃了長肉。"
根兒吃了。
他拚命吃，拚命咽，把每一粒米都咽下去。幾個月下來，他竟真的長了些肉，小臉圓了一點，胳膊腿有了點力氣，會翻身了，會笑了。
他一笑，秀娘就跟著笑。
秀娘一笑，嘴角那道口子就裂開，滲出血珠。她"嘶"了一聲，伸手去捂，捂住了，又從指縫裡漏出一聲笑。她索性不捂了，就那麼咧著嘴，讓血珠子順著嘴角流，還在笑。
"囝囝笑了。"她說，"囝囝認得娘了。"
她教根兒認她的臉。
"囝囝，看，這是娘的眼。娘的眼是單眼皮。"
"這是娘的鼻子。娘的鼻子塌。"
"這是娘的嘴。娘嘴上的口子，是娘自己咬的，囝囝別怕。"
她絮絮叨叨地說，說完了，又自言自語："囝囝還小，記不住。"
"記不住也好。記不住，就不疼了。"
可根兒記住了。
他記得秀娘眼角的皺紋，記得她塌塌的鼻子，記得她嘴角那道自己咬出來的口子。
他這輩子，就隻記得這些。
秀娘還用草汁給他抹身子。
野草搗碎了，擠出綠汁，抹在他胳膊上、腿上、臉上。草汁又苦又涼，抹在身上，蚊子就不咬了。秀娘抹得很仔細，一邊抹一邊念叨："囝囝白嫩，蚊子專挑白嫩的下嘴。抹上這個，蚊子就不來了。"
她把繈褓補了又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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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進鑽就風，點一破"，說她"。破能不，褓繈的囝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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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老見夢他
。謠鄉的調跑支那唱是還栓老
。調走唱沒栓老，回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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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能，們他了跟，孺婦收專，伍隊支有邊北，邊北"，的亮亮睛眼，前窠草在蹲她"。了人好著尋娘，囝囝"
"。飯管還，人打不，人搶不，好伍隊那說他。的說兵的腿瘸個一聽，候時的食換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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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女的子裙色黃著穿個那起想他，饃饃白麼什是不那道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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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地"咿咿"會隻他，說學法沒他可
。興高在他當隻，懂不聽娘秀
。緊又了緊，緊又了緊褓繈把，裡懷在抱，來出抱裡窠草從兒根把她
"。走北往你帶娘"，重鄭很，輕很音聲，說她"，囝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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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活能就你，了餓會不就你，了飯管人有就你，兒那了到"
"。了對說他，爹你"，說娘秀"——路活有邊北說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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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回前黑天娘，著等你"，輕麼那是還音聲，前窠草在蹲她"。食尋方地的些遠去娘，囝囝"
"。來回前黑天定一娘，回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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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了親上頭額他在，頭下低她，然忽，頭額的他摸了摸她。久很他了看又，勻抹灰草的上臉他把，手伸娘秀
。他親回一頭她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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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她"。臉的娘住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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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下往地寸一寸一正陽太，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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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什怕清不說他
。怕是就他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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