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娃娃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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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閨房驚醒
光。
他墜進一片白光裡。
沒有水，沒有火，沒有鍋，沒有那些圍著鍋的人——隻有光。白茫茫的，無邊無際的，像掉進了一口盛滿光的深井。
他等著落地。
等著疼。
可光把他托住了。光裹著他，擠著他，推著他，像有一雙手，把他往一個又窄又滑的地方塞——擠、壓、推，像上一回那樣。
不。是像每一回那樣。
他忽然明白了。
又要來了。
又要睜眼了。
"咿——"
她睜開眼。
喉嚨裡先滾出一聲哭腔——不對。這聲音不對。太尖，太細，是嬰兒的嗓子發不出的尖細。
她猛地坐起來。
"啊——！"
一聲尖叫，從她嗓子裡衝出來。她渾身發抖，拚命拍打自己的胳膊、腿、肚子——燙！燙！皮膚上還燙著，像剛從沸水裡撈出來——她一邊拍一邊哭喊，拍得自己胳膊上全是紅印。
"燙……燙……"
"小姐！小姐！"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抬起頭——一張臉，圓圓的，帶著淚，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正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小姐，你做噩夢了？"
她愣住了。
小姐？
她低頭。
她看見自己的手——一雙小手，細白，柔嫩，指甲修剪得圓圓的，指節上還有淺淺的窩。
不是嬰兒的皺巴巴的手。
不是那雙被草繩勒出紅印的手。
是女子的手。
她又變成女兒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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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榻上，半天沒緩過神。
小丫頭跪在腳踏上，握著她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小姐，你可算醒了……那日你落了水，撈上來就沒氣兒了……大夫說再晚一刻就救不回來了……你燒了三天三夜，才醒過來……嚇死奴婢了……"
"奴婢這就去稟告老爺夫人！"
"別——"
她開口，聲音又啞又細。她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叫什麼？"
小丫頭愣住了。
"小……小姐，奴婢是春杏啊。"
"小姐你不認得奴婢了？"
她沒答。
她坐在那裡，看著這間屋子——帳子，青布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被褥，粗布的，打了補丁，針腳還歪著；窗台上擱著一盞油燈，燈油快儘了，燈芯燒成黑黑的一小截。屋子不大，陳設簡單，透著一股子冷清。
她的腦子裡，那些東西正一點一點地湧回來。
不是慢慢湧。是"轟"的一聲，全湧回來了——像一鍋燒開的水，一下子翻了鍋。
黃裙子的女孩。桂花糕。雕花窗。逃跑。火光。大帳。一群人圍著。笑。血。疼。
然後是草窠。乾草。秀娘的臉。老栓的臉。歌。乾餅。嬰兒的哭聲。補了十七塊的繈褓。
然後是一口鍋。
涼水。溫水。熱水。沸水。草繩。草叉。
"嗚——"
她瞪大眼睛，捂住嘴，把哭聲壓回喉嚨裡。她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流。
春杏嚇壞了："小姐！小姐你怎麼了！奴婢去請大夫！"
"……別去。"她抓住春杏的手，指節發白，"我……我隻是……"
"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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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端來一盆水。
"小姐，你燒了三天，出了一身汗，奴婢伺候你洗把臉。"
她看著那盆水。
清淩淩的，映著窗外的光。
她的瞳孔，驟然縮緊。
"……放這兒吧。"
"小姐，水涼了就不好了，奴婢給你擦擦臉——"
春杏把帕子浸進水裡，擰乾，展開，朝她臉上擦來。
帕子還沒碰到她的臉，溫熱的水汽先撲了上來。
"啊——！"
她尖叫著，一把打翻水盆。
"嘩啦——"
水潑了一地。帕子落在地上，濕淋淋的。春杏嚇得跪在地上，臉都白了。
"小姐！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她縮在床角，抱著膝蓋，渾身抖得像篩糠。
"燙……"她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燙……"
春杏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小姐，水是溫的呀……奴婢試過水溫的，不燙的……"
"溫的。"
"溫的也燙。"
春杏不懂。
她自己也不懂。
她隻知道——她看見水，就想起那口鍋。溫熱的水汽撲上來，她的皮膚就記起了那鍋水的溫度——從涼到溫，從溫到燙，從燙到沸。
她的皮膚，比她的腦子，更先想起那口鍋。
"……把水端走。"她說，"從今往後，別讓我看見水。"
"洗臉，用乾帕子。"
"小姐……"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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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哭著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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