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藏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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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逃
天沒亮透，老栓就帶著秀娘和根兒離開了那支難民隊伍。
他繞了個大圈子，繞過那幾道蹲在路邊的影子，拐進一條荒草齊腰的小道。沒人跟上來。
"大路上人多，人多眼雜。"老栓說，"咱走小道。"
小道不好走。荒草、碎石、爛泥，一腳深一腳淺。秀娘產後身子虛，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可一歇，老栓就回頭催："走，別停。"
"根兒要吃奶。"
"……含著。"
秀娘把指頭塞進根兒嘴裡。根兒餓得直哭，哭不出聲，隻能"呃呃"地抽。她的指頭上全是繭，紮嘴，可他沒得選，隻能含著，含一嘴的鹹汗。
走了大半天，老栓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俺攢了一輩子的銅板，就是那晚丟的。"
秀娘愣了一下。
"……哪晚？"
"城破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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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根兒又"看見"了那晚。
不是看見。是那晚的東西，自己從嬰兒腦子最深的地方浮了上來——火光。漫天的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黑煙滾滾，像一條翻騰的龍。
人。全是人。擠成一片的人，在火光裡跑，喊，哭，踩。有人摔倒了，後麵的人踏過去，踏過去，再也沒有站起來。城門方向傳來一陣一陣的慘叫，尖得刺耳朵，又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老栓抱著他。老栓的胳膊勒得他疼——不是抱，是勒，像要把他的骨頭勒斷一樣，死死箍在懷裡。秀娘跟在後麵，被老栓拽著，深一腳淺一腳，臉上全是灰，分不清是哭還是喘。
"別回頭！"老栓吼，"別回頭！"
可秀娘還是回了一次頭。
她看見什麼了，根兒不知道。他隻記得秀娘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後她再也沒回頭，隻是拚了命地跑，跑得比誰都快。
後來，他們出了城。
城外的官道上也全是人，亂糟糟地往南湧。老栓拽著秀娘擠進人潮裡，擠了一夜，擠到天邊發白，才在一個土坡後麵停下來。
秀娘癱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她的褲子上全是血。
根兒就是那時候生的。
不對——根兒想起來了，他早就生了。生在城破的前一夜，生在一間漏風的屋裡。秀娘咬著一條破布，老栓跪在旁邊，手抖得按不住她的肩膀。
"秀娘，使勁，使勁啊——"
"……我沒勁了……"
"使勁！孩子頭都出來了！"
後來呢？後來根兒就記不清了。嬰兒的腦子，裝不下那麼遠的事。他隻記得那晚很冷，秀娘很燙，老栓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那晚。"老栓走在前麵，聲音平平的，"你生根兒那晚，隔壁劉家也生了。"
秀娘沒說話。
"劉家生的是閨女。"老栓說，"第二天城破，劉家兩口子抱著閨女往城外跑，跑散了。"
"……後來呢？"
"後來俺在城外見過他們一回。劉家嫂子懷裡隻抱著個包袱，哭得不成樣子。俺問她娃呢，她說——"
老栓沒往下說。
秀娘也沒問。
路邊的風嗚嗚地吹，吹得荒草伏下去，又立起來。
根兒在秀娘懷裡，忽然覺得冷。他把臉往她的胸口拱了拱，拱得更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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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早就吃完了。
乾糧是頭三天吃完的。那點乾餅，秀娘含軟了，掰成碎末，一點一點抿進根兒嘴裡——她自己一口都沒吃。老栓去挖草根，刨樹皮，回來嚼爛了，吐在秀娘手心裡，秀娘再塞進根兒嘴裡。
根兒咽不下去。
樹皮的渣子卡在喉嚨裡，他嗆得直哭，哭得小臉發紫。秀娘急得滿頭汗，把樹皮糊又吐出來，摻上水，一點一點往他嘴裡抿。
"囝囝，咽下去，咽下去才能活。"
根兒咽了。他拚命咽，嗆得眼淚直流，可他還是咽了。
他不敢不吃。
他知道，他不吃，秀娘就會把這點東西省給他；他吃了，秀娘才能喝口涼水騙騙肚子。
後來，老栓在路邊撿到一雙破靴子——不知是誰家跑丟的，鞋底裂了口，露著爛布。老栓掂了掂，扔進鍋裡："扔了可惜。煮煮，墊墊肚子。"
一雙破靴子，煮了一鍋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老栓撈起一塊鞋底，啃了半天，啃不動，又扔回鍋裡，對秀娘說："再煮煮，煮爛了就能吃。"
那鍋水，老栓和秀娘喝了一整天。
再後來，路上開始出現肚子脹得老大的屍首。
"觀音土。"有人小聲說，"餓極了，吃觀音土，咽下去不消化，脹死了。"
"那玩意兒不能吃，可餓瘋了，誰還管能不能吃？"
秀娘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根兒，又看了看自己乾癟的胸口。
奶1水早就沒了。
前些天還稀得像水，後來連水都沒了。根兒餓得直哭，秀娘把手指塞進他嘴裡，他也哭——手指不頂餓。
"秀娘，"老栓說，"咱得找點正經吃的。"
"上哪兒找？"
老栓沒說話。他攥著那把鐮刀，指節發白，望著前方灰蒙蒙的路，望了很久。
"往北。"他說，"北邊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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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越來越少。
不是人少了，是活人少了。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再也沒起來。有人夜裡還在，天亮就不見了——起初還以為是走散了，後來，有人悄悄說，前頭那家灶上，多了一口鍋。
"什麼鍋？"
"……肉鍋。"
沒人敢問那是什麼肉。
老栓當天就帶著秀娘和根兒，遠遠離開了人群，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頭宿營。他把秀娘和根兒安置在裡頭，自己坐在外頭，抱著鐮刀，一夜沒合眼。
"老栓，"秀娘輕聲說，"你睡會兒。"
"不困。"
"你眼皮都青了。"
"俺說了不困。"老栓的聲音硬邦邦的，"你睡。"
秀娘沒再勸。她把根兒摟在懷裡，用身子給他擋風，也擋著外頭那些看不見的目光。她沒睡，睜著眼，看著老栓的後背，看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根兒醒了。
他睜開眼，透過繈褓的縫，看見一個人——一個老頭，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蹲在不遠處，正看著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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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步一走前往再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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