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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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父之骨
"你們再往前走一步，試試。"
老栓的話音沒落，那夥人就笑了。
"試試？"黑瘦漢子笑得前仰後合，"兄弟，你拿把割草的鐮刀，嚇唬誰呢？俺們七八個，你一個。"
"七八個餓死的，也頂不過俺一個護崽的。"老栓說，"俺的娃在這兒，俺哪兒也不去，誰碰他，俺咬誰。"
"咬？"那人笑得更歡了，"你咬啊，你咬——"
話音沒落，老栓真撲上去了。
他像一頭紅了眼的野牛，一頭撞進人堆裡，鐮刀橫掃，"唰"地一下，在最近那人的胳膊上拉開一道口子。血濺出來，那人"嗷"地一嗓子。
"殺人了！這老小子殺人了！"
七八個人一擁而上。
亂棍、亂拳、石塊，全往老栓身上招呼。老栓不會武，隻會拿命堵——他堵在秀娘和根兒前頭，用背擋，用手擋，用牙咬。鐮刀被奪走了，他就用拳頭；拳頭被打折了，他就用身子，死死護住懷裡的繈褓。
有人一腳踹在他肚子上，他踉蹌兩步，又站住了。他晃了晃，吐出一口血水，抹了一把嘴，又站直了。
有人抄起一塊石頭，砸在他後腦上。血順著他的臉流下來，流進眼睛裡，他眨了眨眼，還是站著。血珠子掛在他睫毛上，一顫一顫的，他也不擦。
"這老小子瘋了！"
"把他撂倒！"
老栓被按住了。四五個漢子壓住他的手腳，把他按在地上。他掙，掙不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頭被按住的野豬。他的臉貼著土，眼睛卻還死死瞪著，瞪著秀娘懷裡的繈褓。
"俺的娃……"他嘶聲喊，"俺的娃——"
有人已經去翻秀娘懷裡的繈褓了。
"撒手！"那人拽住繈褓，"鬆手！"
秀娘死抓著不鬆。她跪在地上，被那人拖出好幾步，衣襟"嗤啦"一聲撕開——繈褓滾出來，破布散開，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根兒。
那人愣住了。
"……是個活娃。"
七八個人全愣住了。然後，有人咽了一口口水，聲音在寂靜裡響得嚇人。
"娃娃肉嫩。"
"還是個帶把的。"
"這年頭，能養得活？反正也是餓死，不如——"
有人猶豫了。一個年紀大些的，縮了縮脖子："……要不，放了吧？娃娃也是條命。"
"命？"黑瘦漢子冷笑，"你他娘的發善心，你咋不把你那一身肉割下來給大夥兒分分？"
那人沒話了。
有兩個人已經蹲下來，商量著怎麼分。
"腿上的肉多。"
"先燉一鍋，湯也喝了，渣也嚼了。"
"水呢？上哪兒找水？"
"河溝裡有。"
根兒躺在土裡，聽著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都聽得懂。
他不是嬰兒。他是一縷困在嬰兒殼子裡的魂。他活過兩輩子，聽過比這更惡的話，見過比這更惡的人——可那些話，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一個字一個字，砸在他心口上。
他想喊：爹，娘，別管我，跑——
可他的嗓子，隻會哭。
"咿——"
他哭了。聲音又細又啞，在亂糟糟的哄笑裡，像一根針落進水裡。
老栓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他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猛地掙開壓在身上的手，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把根兒摟進懷裡。
"俺的娃——"
"操！"有人罵，"還想跑！"
亂棍又落下來。
老栓弓著身子，把根兒護在胸口，用後背接住所有的打。一下，兩下，三下——他的背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可他懷裡那團繈褓，一直沒鬆開過。他的指頭摳進土裡，摳出十道血印子，也沒鬆開。
"秀娘——"他嘶聲喊，"走……走啊——！"
他一邊喊，一邊把根兒從懷裡扯出來，往秀娘那邊一塞。
"帶著娃——走——！"
秀娘接住繈褓的瞬間，老栓回身，張開手臂，堵住了追過來的人。
他一個人，堵住了一條路。
秀娘抱著根兒，滾下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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