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冤種父子
“飲食不佳確實得注重，但是太子眼下……呃……”
“眼下什麼？”
“這，嗯……”張太醫不太確定，轉頭又仔細問過了趙啟珵情況，把滿屋子人搞得一頭霧水。
趙淵心中也越來越緊張了，雖然他絕不會承認，隻是板著臉開口問道：“你吞吞吐吐的是何意味？太子到底是什麼病，你倒是說啊。”
“啟稟陛下，”太醫臉上確實是有了虛汗，表情也十分嚴肅。“太子心脈疑有減弱的跡象。”
“什麼叫心脈有減弱的跡象？”
“這不太好說。”張太醫坦白道。
趙淵臉色極為難看，手中茶盞撂在桌上，“咚”的一聲，沒裂開已經是他努力克製了。
磨嘰死了。
“你再不說，就留著跟閻王爺說去吧。”
吳太醫這時候也有點按耐不住自己的探究精神，上前也不管什麼避不避諱，手搭上去探了一下，也是臉色越來越不對勁。
到底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吳太醫講話就直白多了。他探好脈之後，立刻說：“稟陛下，太子月前便有心脈薄弱的情況，微臣一時無法調理，心肌通常乃偕生之疾，然並不嚴重，隻需平日裡注意便可。”
真是後生可畏呀。看看旁邊年輕的同僚，張太醫心裡有點欣慰。不知道這個小太醫師從何方，要不直接調來自己收個徒。
“……此事朕記下了，還有呢？”
吳太醫繼續說：“可今日太子脈象甚是古怪。今早也是平安無事，方才卻突然脈象極為薄弱，按常理來講，現在太子應當也恢複了，可這……恕微臣直言，太子的身子有點太弱了。”
“那仔細調理便是了，有什麼值得你們如此難以啟齒？”
“實不相瞞，尋常人有這樣的情況，應當已經無可救藥了。”吳太醫如實回答。
“放肆！”
天子這下是真的龍顏震怒，掌砸在茶案上，震的方才的杯盞也都倒了下去，茶水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張太醫瑟瑟發抖，心說後生可畏過頭了也不好。
“太子前幾日還能跑能跳的，你今日便告訴朕他無藥可醫？再說這等瘋話，朕便讓你們也嘗嘗什麼叫無藥可醫。”
一屋子人都將頭砸到地上，除了躺在榻上完全沒反應過來的趙啟珵。
他嗎？他快不行了？
趙啟珵撐著自己坐起來。
可是他感覺還行啊，剛剛有點難受，現在好多了。
而且這輩子才剛剛過幾天啊……
趙啟珵愣愣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留下的傷疤還有新肉發粉，是鮮活的痕跡。
他這就又要死了嗎？不至於吧。
吳太醫咚的一聲，將頭磕在地上：“陛下息怒！微臣並非說太子性命有憂，請陛下容微臣慢慢道來。”
真龍天子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氣，覺得自己遲早都要被這幫太醫給氣得折壽。
“說。”
“殿下吉人天相，尋常的脈若是成這樣確實是已經無藥可醫了，可太子看起來並無大礙。隻是太子以後恐不能跑跳，活動自如，不能過度損耗氣血而已。”
此話一出，趙淵總算是鬆了口氣。好歹是命保住了，好歹是命保住了……
可他將目光看向呆愣愣坐在榻上的趙啟珵，忽然心痛如刀絞，難以言喻。
趙啟珵是沒事了。他應該沒事了才對。
但是趙啟珵剛剛還有些迷茫的表情，在得知性命無憂的瞬間，卻變得更加失落。
他應該有些失落，有些遺憾，而後權衡利弊，拿氣死自己父皇的架勢開口，說自己沒事，明天就去上朝。
他應該沒事。
這孩子從來不會有什麼真情實意的表情，無論跟他或是任何人說任何事，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或是冷淡的樣子。
趙淵本來心中也介懷往日種種，以為這孩子是那種不明白人情世故，欠缺些什麼感情的孩子。
他聽說過那種人，與生俱來的寡淡涼薄，但是極為聰慧，隻要加以規範，未必不能成大器，也未必不能托以國家重任。
可是今日看著趙啟珵的表情，他忽然就意識到自己似乎……錯了？
他忘了天子也會犯錯。
這事對趙啟珵的打擊比趙淵預期中的還要大。
趙啟珵腦中混沌一片，似乎完全無法思考，一時間竟然像丟了魂似的。
“可有什麼方法補救？”終於，還是天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張太醫說：“可以先努力調養，再觀察幾日，若有好轉，也不是沒有恢複的可能。”
趙淵點點頭，卻忽然聽見一直沉默的趙啟珵開口了。
他對著旁邊的阿閔低聲說“扶我起來”，然後不顧眾人阻攔，直接跪在了天子麵前。
“兒臣有一事求父皇。請父皇看在兒臣無功無過，從小還算規矩的份上……”趙啟珵似乎努力想著能有什麼樣的借口讓皇帝聽他的請求。
他想說父子之情，卻忽然有一些迷茫，不確定自己和父皇之間到底還有沒有父子情分。
左思右想，他也想不到什麼借口，隻能說自己還算勤勉，沒有給陛下添過什麼煩心事。
“兒臣不想就這麼死了。”
趙淵沒能開口打斷趙啟珵。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想問問他，為什麼這麼說。
還有，為什麼不提起他們的父子之情。
“兒臣如今也是殘破之軀，難堪大任，兒臣求父皇另擇人選承繼大統。”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更是大驚失色，常公公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沒抽過去。
而趙淵卻一反常態地麵無表情，問道：“還有呢？”
常公公看陛下一反常態的淡定，已經明白了他是徹底被太子氣懵了，反而失去全部的反應，讓太子趁機把所有氣人的話都說完，他好一塊發火。
果然，太子似乎是眼前一亮，猛地抬頭道：“既然兒臣已是將死之人，那兒臣想出宮看看。”
吳太醫伸手，剛想說您不是快死了您其實很大概率活得好好的，就被旁邊張太醫擰了一把大腿，呲牙咧嘴地趴地上繼續跪著了。
剛剛被勒令靜養的太子繼續雙眼發亮地給自己規劃行程：“兒臣想去看看邊關，還想看看南方各州，領略領略我朝的大好河山。”
“你等等。”趙淵開口打斷了看起來異常興奮的兒子，“你說你要遠遊？”
趙啟珵認真地點點頭：“兒臣想出遠門。”
“出去做什麼？”
“出去玩。”
“玩？”
“玩。”
父子兩個車軲轆話似的說了幾句，趙淵的表情依舊是沒有表情，因為他還沒咂摸出味兒來。
然後他問了一個自己非常想問的問題：“尋常百姓家的人自知壽數，也都是與家人作伴。”
怎麼你就非得離你父皇那麼遠，不考慮儘儘孝道嗎？
可是趙啟珵十分困惑地看著陛下，當真是在今天做到了語不驚人死不休：“尋常百姓不出遊，不是因為需照顧家裡，囊中羞澀嗎？”
趙淵：……
趙啟珵繼續道：“這宮中無人需要兒臣，父皇也不需要兒臣儘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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