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兒時舊憶
自重生之後，除了當日的早朝，確實已經足月有餘沒見過父皇了。倒不是趙啟珵刻意避開，隻是若不是上朝的話，他本身也見不到日理萬機的天子。
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的日子並不是這樣。
他還記得母後抱著那個繈褓中的嬰兒，他的胞弟。父皇陪在身側，是那麼高興。如今，他甚至不記得父皇笑起來是什麼模樣。
弟弟小而柔弱，會抓他的指頭，原本是哭的厲害，等他每日都纏著奶娘去看，終於那嬰兒也記住了趙啟珵，有時見了他還會咯咯笑出聲。
父皇和母後對他也是極好的，哪怕他天生便不知道什麼原因不愛笑，也不愛講話，但父皇和母後總是陪著他，他心裡也是滿足的。他還以為，日子就會這麼過下去。
父皇的後宮比過去多了幾位妃子，母後溫和，那幾位娘娘對待他也是十分照顧，日子似乎仍然沒什麼變化。
直到他發現人們總在說，大皇子怎麼不會哭，也不會笑啊？
弟弟總在哭，也總會笑。
趙啟珵抱著他玩，努力學著他的樣子咧嘴，弟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又咯咯的笑起來，於是他放棄了學習，繼續抱著弟弟玩。
這似乎不是誰的問題，隻是他天生便有些毛病。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發現弟弟不動了。
趙啟珵不知道怎麼回事，他抱著弟弟來回的跑，抱著他搖啊搖，可弟弟就跟睡著了似的，沒醒過來。
旁邊有人尖叫，有人吵嚷，有人伸手想從他懷裡奪過弟弟。
趙啟珵仿佛中了邪，死死抱著睡著的弟弟，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一直看著。
弟弟為什麼睡得這麼久？
不舒服嗎？
好像太醫是說過，弟弟的心脈不穩，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他繼續抱著弟弟在院中走啊走，聽到了母後歇斯底裡的尖叫，也熟視無睹。
他的周圍什麼都不見了，他以為自己好像不是人形，他像是一陣輕飄飄的風，拖著沉睡的弟弟，最後要走到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直到父皇強行將他扯開，從他的懷裡奪走了弟弟。
趙啟珵仍然麵無表情地靜靜看著崩潰的父皇和母後，看著眾人忙前忙後，總算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沒有弟弟了。
從那天起，母後便日漸虛弱。很快他也就沒有母後了。
皇帝輟朝哀悼，趙啟珵依然是麵無表情的樣子，靜靜陪在父皇身側。
“你母後……”父皇強忍著什麼，想要開口，卻隻能看見趙啟珵毫無變化的臉。
“兒知道。”趙啟珵回答他。
父皇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帝王眼中是淚水，是他幾乎從沒見過的樣子。
後來弟弟變成了“二弟”，他又有了其他的弟弟們，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從不去看望。
直到那些弟弟變得能跑能跳，能喊他“哥哥”，他才會去見他們。
自從二弟過世，趙啟珵按例搬去了北五所，由專門的宮女太監進行撫養。
可他的童年，似乎又與其他皇子並非一致。
他本覺得自己應當稱不上是孤獨的。打小身邊也是有些人陪他，雖然那些宮女太監沒有一個是多真心的照顧他的。但他也從沒有開口過，隻是稍大一些的時候，有了能力，將他們都換走了。
其他皇子也搬來過北五所，但後來似乎又有生母求情，就搬了回去。這五所雖然寬敞，卻終日空蕩蕩的，隻有他一個人。
因為趙啟珵沒有生母，也沒有同胞的兄弟。
十二歲時，一次宮中宴飲，其樂融融，看著貴妃娘娘和膝下孩子，趙啟珵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是孤身一人。
他回到宮中，在無人的寢宮，學會了哭泣。
他所欠缺的那些年的感情，似乎在那時，終於變本加厲地回到了他的身上，如同報應一般。
那之後他勤勉刻苦，從不懈怠分毫，在拚什麼，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後來他當上了太子，父皇問他，知道東宮之主的含義嗎？
趙啟珵說，兒臣知道。
太子之位根本不是對他的褒獎，而是天子讓他作為其他皇子繼位前最好的基石。
最起碼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直到他死。
“嘔。”
等趙淵被常公公一邊花式誇著，一邊來了東宮的時候，遠遠在門外就看見了來回忙碌的宮人們。
常公公叫住一名隨從：“怎麼回事，這麼匆匆忙忙的？”
隨從一愣，看清常公公身後表情莊嚴的趙淵，大驚失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罷了，免了吧，快說事。”趙淵煩不勝煩的一揮袖子。
常公公在心中默想，這平時是不來，一來比誰都急。
“太，太子殿下……”
“殿下怎麼了？”常公公頓感不妙，連忙問道。
趙淵聽得心頭一緊，顧不得這許多，立刻就進了東宮院門。
這幫下人天天見了他便哆嗦，話也說不清楚，半點指望不上。
他進了院子，就聽見裡屋動靜，當下便往裡走，路上院裡一些雜役陸陸續續的跪下，這一片亂七八糟的人，更是看著格外心煩。
總算看見了趙啟珵，卻發現這足月未見的兒子，並不是他以為的裝病偷閒而已。
他看上去真的不大好。
趙啟珵不知是犯了什麼癔症還是怎麼，止不住地作嘔。他渾身都在抖，汗水浸透了額前碎發，緊緊貼著慘白的麵頰，雙目無神，眉心痛苦地扭做一團。
他什麼都沒吃，想吐也隻不過是嘔出些水還有隱約的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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