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支書一摸土，夏家舊路露頭
天剛擦亮，東院門口就有人拍門。
“月璃，在家沒？”
王嬸被拍門聲驚得一骨碌坐起來，抄起棒槌就往門邊衝。
“誰啊，大清早的催命呢！”
外頭傳來馮來順的嗓門。
“王嬸，是我，周隊長讓我捎話，趙金花在祠堂那邊鬨開了，說要見夏月璃。”
王嬸把門拉開一條縫，臉沉得難看。
“她還敢鬨，昨兒沒關夠她？”
馮來順搓著手，眼底也壓著火。
“她不光鬨，還哭，說那舊獵夾是夏家祖產，不能落到外人手裡，她還扯著嗓子說，夏月璃拿了個會長芽的破鐵夾，擺明是要克劉家。”
王嬸氣得直翻白眼。
“她放屁，那夾子本來就寫了歸月璃，她這會兒眼紅了，啥話都敢噴。”
馮來順壓低嗓子。
“周隊長讓月璃先別出頭，先去葛老根那邊一趟，他說老支書有話要講。”
夏月璃正給小糖豆穿棉襖，聽見這話，手上動作沒停。
“他人呢？”
“在他家等著呢。”
王嬸一聽，馬上去拿外襖。
“成，我跟你一塊去。”
小糖豆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娘去哪兒？”
夏月璃把她小手塞進棉袖裡。
“去見個老頭，問點山裡的事。”
小糖豆眨了眨眼。
“俺也去。”
王嬸伸手在她鼻尖上一刮。
“你去啥去，外頭冷得能咬人，你跟奶在屋裡看鍋。”
小糖豆癟著嘴，沒鬨，隻小聲說：“娘早點回。”
夏月璃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下。
“回。”
說完，她把那張山路紙揣進懷裡，跟著馮來順出了門。
雪還沒化乾淨，東院門口的腳印雜亂，昨夜民兵守門留下的痕跡還在，風一吹，雪末子撲到臉上，冷得人直縮脖子。
葛老根住在村西頭，離得不遠，屋門口堆著劈好的柴，院裡老黃狗見人來，先抬頭嗅了嗅，沒叫，隻甩了甩尾巴。
葛老根聽見動靜，拄著拐從屋裡出來。
“進屋。”
他說話一貫慢，嗓子又啞，聽著像煙袋鍋裡磨出來的聲兒。
夏月璃沒多繞，進門就把包好的舊獵夾放到桌上。
“老支書，你看這個。”
葛老根沒先碰，先拿煙袋在桌沿上磕了磕，才伸手揭開布。
他剛摸到夾齒上的黑土，眉頭就動了下。
“這土哪來的？”
夏月璃盯著他。
“你問我，我還想問你。”
葛老根抬頭看她，眼神不重，可壓得住人。
“誰碰過？”
“劉家搬東西的時候，老支書你看過，昨兒晚上王嬸和我守著，沒人動，可這土，是活的。”
葛老根手指捏起一點，湊到鼻下聞了聞。
“背陰坡的黑壤，裡頭混著老木灰，山裡過冬的人，常拿這個捂種子。”
王嬸一聽，眼睛睜大。
“山裡種子還能活？”
葛老根說：“能活點，苞米不行，豆子、野菜籽、藥種，能頂一陣。”
夏月璃盯著他。
“你這意思，這夾子裡塞的土，不是隨手抓的，是有人故意裝進去的？”
葛老根沒答，隻把那根嫩芽拎起來看了看。
“芽是山邊野莧菜，不稀奇，稀奇的是，這土裡混了夏家舊路上的氣味。”
王嬸聽得一頭霧水。
“啥叫舊路上的氣味？”
葛老根把煙袋在手心裡轉了轉。
“老夏家以前在山裡有兩處落腳點，一處在東坡，一處在西溝，冬天走那條路，得先過背陰坳，那地方黑土厚，野菜多，老獵戶都認得。”
夏月璃心頭一動。
“西溝？”
葛老根看了她一眼。
“你那張山路紙，能對上西溝口那道折線，紙沒畫全，後頭一截，缺了。”
王嬸一聽，急了。
“缺了咋辦？”
葛老根沒急著答，先把桌上的煤油燈擰亮些，拿煙袋杆點了點那張紙。
“這紙不是一張，是幾張拚的，你們隻拿回來半張，後頭那半張，怕是還壓在別處。”
夏月璃問：“別處是哪兒？”
葛老根抬眼。
“夏家老窩棚。”
屋裡一下靜了。
王嬸張了張嘴，半天才說：“你別嚇人，那窩棚都多少年沒人去了。”
葛老根說：“沒人去，不代表沒東西，山裡有些舊點，風吹雪壓，十年二十年，照樣在那兒。”
夏月璃把那張紙鋪平，手指按在缺角處。
“你知道窩棚在哪兒？”
葛老根點頭，又搖頭。
“知道個大概，具體口子，得等雪再鬆一點，今兒要去，也進不去深。”
王嬸一聽，心裡發緊。
“那還等啥，不如先把趙金花收拾了，她昨兒鬨得跟真事一樣，今兒又說這夾子是夏家的，擺明不想認賬。”
葛老根抽了口煙。
“她急，說明她怕。”
夏月璃抬頭。
“怕啥？”
葛老根把煙袋鍋輕輕往桌上一磕。
“怕你真摸到夏家舊路，也怕別人曉得，她當年從那幾樣東西上，摸過不該摸的便宜。”
王嬸聽得眼都圓了。
“老葛，你別繞，直說行不行？”
葛老根看她一眼。
“我直說，你敢聽？”
王嬸一挺胸。
“有啥不敢。”
葛老根慢慢道：
“這夾子，不是劉家人的，是夏家老物件，早年抵糧，落到劉家手裡，可落過去的時候，裡頭本來就夾著個東西，不是錢，也不是金銀，是個山路圖的角，圖沒全，缺口正好在西溝那頭。”
夏月璃心裡一沉。
“那角去哪了？”
葛老根沒馬上答，先看了眼門外。
“八成還在劉家那邊，也可能，早叫人挪了地方。”
王嬸一拍大腿。
“這不就對上了，趙金花為啥死活不讓這夾子給月璃，就是怕裡頭的東西露出來。”
葛老根點了頭。
“她未必全懂，可她知道，這東西落回夏月璃手裡，對她沒好處。”
夏月璃把夾子收回布裡，聲音平平。
“那就更得拿穩了。”
葛老根看著她，沒說別的，隻把煙袋鍋往桌上一擱。
“你這性子，比你娘年輕時還橫，可橫歸橫，得有腦子。”
夏月璃說：“我有腦子。”
王嬸在旁邊補一句。
“她不光有腦子，她還拿刀。”
葛老根居然扯了下嘴角，算是笑。
“拿刀不算啥，會藏刀，才算本事。”
夏月璃聽出話裡有話，抬眼看他。
“你想說啥，直說。”
葛老根從櫃子底下摸出一個舊布包，慢騰騰打開，裡頭是半塊發黑的木牌，還有一截斷掉的麻繩。
“這是你爹當年進山用的。”
王嬸倒吸一口涼氣。
“月璃爹？”
葛老根點頭。
“夏家男人，過去都認這個，木牌上刻個夏字，進山前掛腰上，那會兒山裡規矩多，誰家的路，誰家的窩棚，誰家的夾子，都有記號。”
夏月璃接過木牌，手指一按，木頭邊緣粗糙，舊得發亮。
“你早前咋不拿出來？”
葛老根瞥她一眼。
“你前頭那日子，拿出來也沒用，你護不住，現在不一樣了。”
王嬸聽得鼻子發酸。
“老葛，你這人嘴硬，心倒不算黑。”
葛老根哼了一聲。
“少給我戴高帽，東西給你，不是白給，你要去山裡，得先學會認路、認風、認雪，別一進山就逞能，真碰上事，哭都沒地兒哭。”
夏月璃把木牌收好。
“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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