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獵夾冒青芽，東院嚇破膽
王嬸壓著嗓子開口，嗓音還發著抖。
“月璃，這玩意兒咋還真冒芽了？”
夏月璃蹲在炕邊，沒先碰那截綠芽，先把小糖豆往懷裡攏了攏。
小丫頭睡得迷迷瞪瞪，聽見動靜，眼皮撐開一條縫。
“娘……啥芽呀……”
夏月璃把她腦袋按回被窩裡。
“睡你的，沒你事。”
王嬸抱著膀子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舊獵夾。那夾子鏽得發紅，夾齒裡卡著一小撮黑土，黑土上頭頂出一截嫩芽，細得可憐，偏偏長得挺精神。
她活了半輩子，還真沒見過這種事。
“我跟你說，這不是好兆頭。”王嬸壓著嗓子，“老話都講，破鐵長青，半夜招魂。你要不把這玩意兒扔灶膛裡燒了？”
夏月璃抬眼看她。
“燒啥燒，這東西文書上寫明白了。再說了，真要招魂，也先招你們劉家的。”
王嬸被她噎得直瞪眼，偏偏又接不上話。
外頭風一陣緊一陣，門縫裡直灌冷氣。屋裡那點熱氣沒捂住，轉眼就散了大半。小糖豆睡得不踏實，翻了個身，手還攥著夏月璃衣角。
夏月璃把柴刀往炕沿一靠，伸手把舊獵夾拖到灶台邊。
“嬸子，給我找塊乾淨布來，再舀點熱水。”
王嬸愣了一下。
“你還敢摸？”
“我不摸，難不成等它自個兒長花？”
王嬸嘴裡罵罵咧咧，還是去找了塊舊布。熱水端來時，她手還晃了一下，灑了半碗。
夏月璃拿布墊著，先把夾齒邊的黑土一點點刮下來。那土黑沉沉的，不是東院牆根那種發灰的泥，也不是劉家灶台邊的碎灰，倒像是從深山裡挖出來的，潮氣重，還帶著股土腥味。
“這土不對。”王嬸說。
夏月璃嗯了一聲。
“不是咱院裡的。”
“那還能是哪兒的？”
夏月璃沒接話，又擦了兩下。黑土被熱氣一蒸，嫩芽往上挺了挺，葉尖還卷著，細細小小的。
她盯著那芽，腦子轉得飛快。
前世她也見過這種土，長白山裡頭，背陰坡，老林根底下，常有這種黑壤。種莊稼不行，養藥草倒還成。夏家老輩趕山時，常拿這種土捂種子，防凍，也防乾。
這夾子裡卡著山土，不是劉家能擺弄出來的。
王嬸見她不吭聲，心裡更沒底。
“月璃，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別嚇嬸子，嬸子膽小，扛不住這個。”
夏月璃把黑土掃進碗裡，拿筷子挑了挑。
“這土是有人塞進去的。”
王嬸一拍大腿。
“誰塞的？趙金花？”
“她沒這心眼。”夏月璃說，“她壞心眼有，可沒這手腳。她要是碰這玩意兒，早嚷得全屯都聽見了。”
王嬸一想，也是。
趙金花那張嘴，藏不住事。真要碰了啥稀罕玩意兒，八成當天夜裡就睡不踏實，第二天見人就咬。
“那還能是誰？”
夏月璃把獵夾翻了個麵，夾背上那道淺淺的夏字，被血沾過，又被熱氣一熏，輪廓更清楚了些。
“葛老根。”
王嬸怔了一下。
“老支書？”
“嗯。”
“他啥時候動過這個？”
夏月璃抬頭看她。
“他搬東西的時候，站在棚門口看過一眼。還有，剛才他拿繩子時，手上沾了土。”
王嬸愣了半天。
“老葛要真知道啥，咋不直說？”
夏月璃把夾子重新包上，聲音壓得很低。
“他怕劉家盯上，也怕我沒本事守住，先試試我接不接得住。”
王嬸聽完，後背發緊。
“這屯裡的人，一個個心眼咋都這麼多。”
夏月璃冷笑。
“心眼不多，早讓人吃乾淨了。”
她說完，把包好的獵夾放到炕洞邊，又去摸那張舊山路紙。紙角被她攥得發軟，上頭線條歪歪扭扭，山勢、溝道、夾口，都畫得細。
王嬸湊過來看。
“這畫得啥呀，跟亂麻似的。”
“山路。”夏月璃說，“老獵戶看的明白，外頭人看不懂。”
王嬸眨巴兩下眼。
“你看得懂？”
夏月璃沒抬頭。
“能看懂一點。”
她前世跟著娘家老輩學過幾年，沒吃透，可哪些地方能下腳，哪些地方藏風，還記得一些。現在這紙一攤開，東邊那道彎，她越看越熟。
那不是別處，正是西溝往裡，貼著老林邊的一條窄道。
那條道，她前世聽人提過一嘴，說夏家老祖宗進山走的就是那條路，山腳下還有個舊窩棚，冬天打獵避風，春天還能擱藥草。
後來夏家散了，窩棚也沒人管了。
夏月璃手指停在紙上那條線。
“嬸子，明早你別跟別人說這紙的事。”
王嬸壓低嗓門。
“我嘴嚴著呢。可你真打算往山裡去？”
“去不去，先看這紙是不是全的。”
王嬸聽出她話裡的意思，臉一下白了。
“你啥意思，這紙還少了？”
夏月璃沒正麵答，把紙疊好，塞進自己棉襖最裡頭。
“少沒少，明兒問葛老根。”
屋裡一時靜下來。
小糖豆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喊了聲娘。夏月璃趕緊回身，手掌拍了拍她後背。
“娘在這兒。”
小糖豆哼唧兩下，又睡過去了。
王嬸站在旁邊，瞧著這一大一小，心裡又酸又急。
“月璃，今兒這事鬨這麼大，你後半夜別再折騰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門守住。趙金花那老東西，保不齊還要來。”
夏月璃把柴刀橫在枕邊。
“她敢來，我就敢等。”
王嬸咬著牙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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