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了
老李和劉嫂子說要秋天來，結果八月頭上就到了。
省城的八月熱得人沒處躲。法國梧桐的葉子被曬得卷了邊，蟬鳴從樹頂灌下來，一陣一陣的，像燒開的水壺沒完沒了地叫。林小麥那天正在陽台上晾床單，濕床單搭上欄杆不到兩分鐘就被曬得半乾，她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聽見樓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那聲音又高又亮，穿過熱浪直衝上三樓。她趴在欄杆上往下一看，劉嫂子站在樓下，穿著一件灰布短袖，曬得黑紅黑紅的，胳膊上還搭著一條擦汗的毛巾。她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正仰著頭衝她笑。老李站在她身後，比走的時候胖了一些，腰板直了，右腿微跛但能自個兒站住，不用人扶。
林小麥把濕床單往陽台邊上一搭就跑下去了。她在二樓拐角遇到正上來的兩個人，一把拉住劉嫂子的手，攥住就沒鬆開。
“不是說秋天來嗎？”
劉嫂子的手比去年粗糙了，掌心的繭子厚了一層，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印子。她把編織袋放在台階上，騰出手來扇了扇風。“老李說來省城看看，我說那就來，省城再熱能熱得過農場？你不知道，農場那幾間平房，太陽一曬跟蒸籠似的。”
四個人在客廳坐下。林小麥給他們倒了涼茶，劉嫂子端起來一口氣灌下去半碗。老李的腿走樓梯走得不輕鬆，坐下來之後把右腿伸直，用手指在膝蓋周圍慢慢揉了一圈。顧深把涼茶推到他麵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新單位怎麼樣？”
“還行。”顧深說，“你呢？”
“湊合。”老李放下碗，“農場比團部清閒，清閒了腰倒養好了。你嫂子天天嘮叨，說我就是勞碌命，閒兩天就渾身不自在。”
客廳裡的風扇是林小麥從舊貨店淘來的，鐵葉片轉起來嗡嗡響，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風扇擱在方桌旁邊，對著老李和劉嫂子的方向吹，劉嫂子的頭發被吹得往後飄，她伸手攏了攏，別到耳後。
劉嫂子和林小麥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兩個人挨得很近，膝蓋碰著膝蓋。廚房沒風扇，熱得像蒸籠，但兩個人誰都沒提要挪地方。劉嫂子說了一路來的事——早上天不亮就從農場出發，坐了兩個小時的拖拉機到鎮上轉長途汽車。長途汽車顛了四個多小時到省城長途站，下車打聽了半天才找到公交車，公交車坐了三站又走了半站路，才摸到軍區大院門口。
劉嫂子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一圈。牆上貼著去年的年畫，是林小麥搬來的時候從團部帶來的，畫上的娃娃抱著一尾大鯉魚，笑得臉蛋通紅。她在那張年畫前麵站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林小麥，“你在省城怎麼樣？饅頭生意做著呢？”
“做著。一天三四十個，夠忙的了。”
“有人找你麻煩沒有？”
“有一點，不礙事。”
中午林小麥做了一桌子菜。饅頭新蒸的，棗糕切了一盤，白菜燉粉條，雞蛋炒韭菜，蘿卜絲湯。碗碟在方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四個人各坐一邊。老李吃了兩個饅頭，又喝了半碗湯，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他放下碗，從褲兜裡掏出一塊灰不灰白不白的舊手帕擦了擦嘴，看著顧深。
“顧處長。”
“老李。”顧深放下筷子。
“你在省城好好乾。”老李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團裡那些人，跟著你乾了那麼多年，你不往上走，他們也上不去。”
顧深沒說話，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樓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又尖又長，從一樓的窗戶傳上來，穿過了三層樓板還清清楚楚的。
劉嫂子和林小麥在廚房收拾碗筷的時候，窗外的蟬叫得正凶。廚房的窗戶朝西，下午的太陽直射進來，灶台被曬得發燙。劉嫂子從水槽裡撈起一塊濕抹布，擦了擦灶台，又擦了擦自己的胳膊，把汗擦掉之後看著林小麥，說了一句：“小麥，你們結婚也一年多了吧？”
“嗯嗯。”
“肚子沒動靜？”
林小麥正在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
劉嫂子看了她一眼，聲音放低了。“不急。這種事急不來。我家那個兒媳婦，結婚三年才懷上，前兩年我急得天天掉頭發，後來不管了，反而有了。”
林小麥把抹布擰乾，搭在水龍頭橫杆上。廚房裡熱得像蒸籠，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淌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嫂子，”她說，“你說得對，急不來。”
晚上劉嫂子夫婦睡在客廳，林小麥和顧深睡臥室。臥室的窗戶開著，紗窗關嚴了，熱氣從外麵湧進來，床單都是溫的。她躺在顧深身邊，聽著客廳那邊偶爾傳來的翻身聲和竹椅咯吱的輕響，半天沒有睡意。
劉嫂子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肚子沒動靜？”一直沒動靜。結婚快一年半了，每個月那幾天都準時得不能再準時。她以前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兩個人過日子，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著什麼急？但劉嫂子的話還是讓她心裡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從那天起，林小麥悄悄留意著。以前聞到生蔥生蒜的味道最多皺皺眉，該切切該炒炒。最近幾天，她切蔥的時候忍不住乾嘔了一次，切蒜的時候又乾嘔了一次，最後把蔥蒜全推到窗台上，炒菜隻用薑。顧深晚上吃第一口菜的時候，筷子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盤子裡的菜。
“沒放蔥？”
“今天沒買。”
顧深低頭繼續吃飯，沒再問。
第二天早上更不對了。那天她蒸的第一鍋饅頭掀開籠屜，熱浪裹著麥香撲麵而來。以前這是最好聞的味道，今天她聞到的不是麥香，是水蒸氣裡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堿味，衝進鼻腔，她趴在灶台邊乾嘔了好一陣，直起身的時候眼眶紅紅的，額頭全是汗。
“小麥？”劉嫂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小麥轉過身，發現劉嫂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劉嫂子穿著一件舊汗衫，頭發隨便紮著，手裡拿著一把蒲扇，邊扇邊看著她。那把蒲扇扇出來的風又輕又軟，在悶熱的廚房裡隻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但林小麥看到劉嫂子搖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幾天了？”
“什麼幾天了？”
劉嫂子沒答，走到灶台邊把她拉到通風的地方，倒了杯涼開水遞給她，看著她喝下去，又問了一遍：“那個幾天沒來了？”
林小麥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過了好幾天了。”
劉嫂子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手裡的蒲扇也不扇了。她看著林小麥，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你等著。”劉嫂子轉身去拿外套，蒲扇擱在茶幾上，“我去買隻雞。”
“嫂子，還沒確定呢。”
劉嫂子已經走到了門口，回過頭來看著她。“不用確定。你看你那個樣子，跟我當年懷我家那小子的時候一模一樣。聞到蔥味就嘔，看到油腥就反胃，蒸個饅頭能把自己蒸趴下。”
門關上了，劉嫂子的腳步聲從三樓到二樓，漸漸遠了。林小麥站在灶台前，灶台上還攤著沒蒸完的第二鍋麵，她沒心思揉了。她走到水池邊洗了手，站在廚房中間，把手放在小腹上。
掌心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什麼感覺都沒有。
劉嫂子買了一隻老母雞回來，在廚房裡燉了兩個小時。雞湯端上來的時候，金黃色的油花浮在湯麵上，一股一股的，在碗裡慢慢聚攏。林小麥以前最愛喝雞湯，尤其是上麵那層油花，拌在飯裡能吃兩大碗。今天她端著碗湊到嘴邊，雞油的味道衝進鼻腔，胃猛地翻了一下，碗差點沒端住。
顧深坐在她旁邊，從她手裡把碗接過去，放在桌上。
“不想喝就別喝了。”
“想喝，就是有點反胃。”
“那就不喝。”
林小麥看著那碗雞湯，黃澄澄的，是她以前最饞的那個樣子。她伸手把碗端回來，低頭喝了一口。雞油滑過喉嚨的感覺不太舒服，但咽下去之後暖暖的，一直暖到胃裡。
劉嫂子坐在對麵，看著她把一碗湯喝完，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李和劉嫂子那天晚上走之前，跟顧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樓道的燈泡前幾天壞了還沒換，隻有一樓的燈還亮著，光從樓梯縫隙裡漏上來，昏黃昏黃的。老李的聲音壓得很低，林小麥坐在客廳裡隻聽到幾個斷斷續續的詞，最後一句她聽全了。
“當爹的人了，以後少加班。”
顧深沒接話。
老李夫妻倆轉身下樓，腳步聲一步一步地遠了。顧深站在門口看著樓道的燈從三樓暗到二樓，再從二樓暗到一樓，等最後一點光滅了才關上門。
他走進客廳，林小麥正在收茶幾上的茶杯。她彎下腰去拿杯托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看了她幾秒。
“老李那句話你別當真，”林小麥沒抬頭，把五個茶杯疊成一摞，“還不一定呢。”
“明天去醫院看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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