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平淡
第二天早上，林小麥照常四點起來發麵。她輕手輕腳地穿衣服，摸著黑從臥室走到廚房，剛把麵盆從櫃子裡端出來，身後傳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顧深站在廚房門口，穿著一件舊汗衫，沒穿軍裝的時候人看著矮一些，但還是寬。
“你起來乾什麼？”林小麥問。
“幫你搬。”
“才幾點，你再去睡一會兒。”
顧深沒回去，他走到灶台邊，把那三層籠屜從牆角搬到灶台上，摞好，又去陽台上把昨天曬乾的籠布收進來，疊整齊，放在麵盆旁邊。
林小麥站在灶台前，看著他把籠布疊成巴掌大的方塊，邊角對得整整齊齊。她想起在團部的時候，他幫她搬蒸籠、在樓梯拐角等著、把歪倒的饅頭扶正——那時候他也是這樣，默不作聲的幫忙。
“顧深。”她叫他。
“嗯。”
“我自己搬得動。”
“搬得動也得有人搬。”他蹲下來檢查煤氣罐的閥門，擰緊了一圈，站起來，又說了一句，“你不是一個人了。”
林小麥低頭和麵，沒接話。水溫溫的，手指陷在麵團裡，被柔軟地包裹住。她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上午。
接下來的日子，顧深每天早晚固定做幾件事。
早上幫她把籠屜搬到灶台上，把煤氣罐閥門檢查一遍。晚上回來把碗洗了——以前他也洗，但隔三差五洗一次，現在天天洗，吃完飯就站起來收碗，不用她說，也不問今天洗不洗。
他洗碗的方式跟他這個人一樣，慢，仔細，每一個碗都轉著圈衝一遍，衝完了對著燈照一下，看邊角有沒有衝乾淨。林小麥第一次看到他對著燈照碗的時候，差點沒忍住笑。
有一天晚上，林小麥正在客廳疊衣服，顧深從廚房出來，站在她麵前。
“以後別扛麵粉了。”
林小麥抬起頭。“一袋麵粉三四十斤，我扛得動。”
“扛得動也別扛了。”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但說得很慢，像是在念一條剛擬好的軍令，“我去買，你寫個單子，需要什麼你寫清楚。”
林小麥把疊好的衣服放在一邊，看著他。
“你能不能別把我當病人？”
“你不是病人。”顧深在她對麵坐下來，“你是孕婦，孕婦不用扛麵粉。”
林小麥沒再跟他爭。
又過了幾天，沈大姐來買饅頭的時候站在門口多聊了幾句。她看了一眼林小麥的肚子，沒問是不是懷了，說了一句“你最近氣色不錯”，就走了。
她的肚子現在還看不出來，兩個多月，腰身沒變，隻是人容易乏，下午不躺一會兒就撐不到晚上。
“小麥。”顧深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厚厚實實的，封口用漿糊粘住了。
“這是什麼？”
“這個月的工資。”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這個月的看著好像厚了一點。”
“嗯，這個月多了一些。”顧深說，“作訓處上月發了季度獎，十四塊錢。”
林小麥打開信封數了數，工資加獎金，一共一百一十七塊。她看著那遝錢，抬起頭看著他。“你都給我了？你自己不留點？”
“留了。”
“留了多少？”
顧深沉默了兩秒。“夠用。”
林小麥把錢放回信封裡，她猜他“留了多少”大概是幾塊錢，夠買煙和茶葉，剩下的全在這裡了。以前在團部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每個月的工資交給她，自己隻留一點零花。
“顧深。”她說。
“嗯。”
“我自己也賺錢了，你不用把全部工資都給我，留一些你自己用。”
顧深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帽子，看了她一會兒。
“你的錢是你的。”他說，“家裡的錢也是你的。”
他把帽子戴好，走了。
門關上了，林小麥站在方桌前，手裡還捏著那個信封。信封的邊緣被漿糊粘得死死的，拆開的時候要小心，不然會撕破。她把信封放進櫃子裡，鎖好。
月底的一個傍晚，天氣悶得像蒸籠，一整天沒風，到了傍晚天邊堆起黑雲，壓得很低，悶雷在天上滾過來滾過去，就是不下雨。顧深下班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紙包。
林小麥正在客廳擇韭菜，他進來也沒抬頭。他把紙包放在方桌上，解開繩子，打開油紙。裡麵是一雙布鞋，黑布麵，千層底，針腳走得很密，鞋口處縫了一圈淺藍色的布條。
林小麥放下韭菜，拿起來看了看。鞋底比她做的厚，納鞋底的線拉得很緊，鞋麵上沒有花紋，簡簡單單的。她把鞋翻過來，看一眼鞋底的大小，不是她的尺碼。
“這誰的？”
“你的。”
“我的不是這個碼。”
顧深從油紙裡又拿出一雙，小的，巴掌大。“這雙也是你的。”
林小麥看著那雙小鞋，沒伸手去拿。
“你在哪兒買的？”
“不是買的。”顧深把油紙疊好，放在桌上，“找人做的。作訓處小劉的愛人，會做鞋子。”
林小麥把那雙大人的布鞋放在自己腳邊比了比。大了一指，但布鞋大一點沒事，穿穿就合腳了。她把那雙小鞋拿起來托在掌心裡，輕飄飄的，鞋麵的布料軟得不像話，像是洗過好幾水的舊棉布，摸在手裡跟摸著一片雲似的。
“小孩的鞋，要這麼軟的麵料。”顧深站在對麵看著她手裡的鞋，“硬的磨腳。”
林小麥低著頭看著掌心裡那雙小鞋，心裡暖呼呼的。
“你怎麼知道小孩的鞋要軟麵料？”她抬起頭看著他。
顧深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站在方桌對麵，手裡拿著帽子，帽簷朝下擱在桌沿上，帽徽上的八一紅星在燈下閃了一下。
“小劉的愛人說的。”他說。
“你問了人家多少？”
“就問了幾句。”
林小麥把那雙小鞋又翻過來看了看，鞋底沒有納花紋，光麵，白布乾乾淨淨。
“謝謝。”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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