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落地
周副主任那句話遞過來之後，演習總結報告的事果然沒有再繼續發酵。
顧深用了四天時間把報告從頭重寫了一遍。他每天晚上在客廳裡伏案到淩晨，軍用地圖攤了一桌，各種演習數據擺了一地，鉛筆削了一根又一根，橡皮屑落得滿地都是。林小麥每次半夜醒來，都看到他那邊還亮著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臥室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窄窄的光帶。她不出去打擾，天亮起來給他倒一杯熱茶放在桌角，茶葉梗在杯口浮著，等他寫到困了端起來喝的時候已經涼透。
稿子交上去那天，顧深從單位回來，臉上的表情沒變，但進門之後在門口站了幾秒才換鞋。
“過了？”她問。
“過了。小修，改幾個數據就行。”
林小麥把菜端上桌，沒再問。
改完的數據又送了一稿，作訓處的人私下議論了幾句，說新來的顧處長比傳說中好說話，但不好糊弄。好說話是他聽彙報的時候不打斷，不好糊弄是聽完之後問的問題全在點子上，一個都繞不過去。這些話傳到顧深耳朵裡，他沒放心上。傳到林小麥耳朵裡，她也隻是聽著。
林小麥去給沈大姐送棗糕的時候，“老周回來跟我說，你家顧處長這個人，是個乾活的料。”沈大姐接過棗糕，把零錢放在桌上，“他說，作訓處這幾年散漫慣了，新來的處長要是不硬，根本推不動。你家那個夠硬。”
林小麥沒接話，把錢收進圍裙兜裡。沈大姐對她笑了笑，那個笑比以前在家屬院門口樓梯上那些客氣笑要暖一點。
顧深回來後，林小麥在客廳擇菜，他坐在藤椅上翻開一本很厚的軍事教材。兩個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客廳裡光線慢慢變暗，誰也沒去開燈。
“周副主任今天找我。”顧深的聲音從藤椅那邊傳過來，“說去年那件事翻篇了，以後作訓處的工作要上新台階，讓我放手乾。”
林小麥把擇好的菜放進盆裡。“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是真的翻篇了，還是讓你別翻舊賬？”
“都有。”顧深翻了一頁書，“周懷遠的事翻篇了，他不想再提。但他也不想被人當成第二個周懷遠。他需要有人把作訓處的成績做出來，成績出來了，他的位置也穩。”
“那你做不做？”
“做。”顧深說，“不做，來省城乾什麼？”
林小麥沒再問，站起來去開燈。拉線開關“嗒”一聲，燈亮了，光線灑下來，把客廳裡每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沙發扶手上磨出的線頭、茶幾上搪瓷缸子的磕痕、牆根牆角摞著的紙箱，一樣都藏不住。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顧深在作訓處漸漸站穩，開會不搶話，但輪到他發言的時候，說出來的東西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幾個老乾事從起初的觀望變成配合，從配合變成服氣。有人私下說，顧處長是有真本事的，不是靠關係上來的。
林小麥的饅頭生意在改了“不預訂、先到先得”的規矩之後，反而比以前更穩。
頭兩天有人抱怨不方便，說以前的規矩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改了。過了幾天習慣了，每天早上門口排隊的、托鄰居代買的、從被服廠那邊聞訊趕來的，陸陸續續沒斷過。棗糕和蔥油餅的銷量慢慢追上了饅頭，一個月下來淨賺十五六塊，夠她零花還能存下一點。
但院裡的風言風語沒斷過。有人背地裡說她是“鑽錢眼子裡了”，隨軍家屬不好好在家待著，天天搞這些資本主義尾巴。這話傳到林小麥耳朵裡，是在一個下午。她端著空籠屜下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聽到樓下兩個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她聽見。
“三樓那個賣饅頭的，聽說一天能賺好幾塊。”
“好幾塊？那一個月不得上百？”
“誰知道呢，人家有路子唄，男人在作訓處當處長，誰敢管？”
林小麥站在拐角沒動，籠屜抱在懷裡，手指在籠屜邊緣慢慢收緊。等那兩個人的腳步聲遠了，她才繼續往下走。走過二樓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兩扇關著的門，沒停。
上了三樓，把籠屜放好，洗了手，從鐵盒子裡翻出賬本，把今天賣的錢一筆一筆記上。饅頭的、棗糕的、蔥油餅的，加在一起，兩塊一毛五。減掉麵粉錢、棗錢、蔥錢，淨賺一塊一。一個月三十天，天天這樣，那就有三十三塊。
又過了幾天，劉嫂子的信到了。
信封上貼著一張八分錢的郵票，郵戳蓋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日期。林小麥拆開的時候手指有點抖，把信封撕歪了。
信紙隻有一頁，是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紙麵粗糙，藍黑色的墨水洇開了好幾個地方。
“小麥，見字如麵。我和老李在農場挺好的，你不用擔心。這邊空氣好，活也不重，老李的腰比在團部的時候強多了。你嫂子我也胖了，你送的那罐醃蘿卜早就吃完了，老李說比農場食堂的醃菜強一百倍。你在省城好好的，別掛念我們。等秋天不那麼忙了，我和老李去看你們。劉桂蘭。”
林小麥把信看了兩遍，折好，壓在枕頭底下。她的手指在信紙上停了很久，紙麵粗糙的紋路硌著她的指腹。信的墨跡洇開了幾個字，但她全認出來了，每一個字都認得出。
晚上顧深回來，她把信遞給他。顧深靠著灶台看完，沒說什麼，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裡，遞還給她。
“老李的腰要是真好了，就不會在信裡說‘強多了’。”顧深說，“真好了的人，不提。”
林小麥把信封塞回枕頭底下。“你是說她在哄我們？”
“不是哄，是不想讓我們擔心。”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灶上的水燒開了，壺嘴冒著白氣，嗚嗚地響。林小麥走過去關了火，把開水灌進暖水瓶裡。灌滿的時候水溢出來了一點，濺在灶台上，滋滋兩聲就乾了。
“等秋天他們來的時候，”她背對著顧深說，“我做一桌菜。”
顧深沒接話。
林小麥把暖水瓶放好，擦了灶台，去拿針線筐。她坐在藤椅上，顧深坐在方桌前看書，光線從頭頂的燈泡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近，一個遠，中間隔著一層淡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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