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風言風語
林小麥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直到手裡的垃圾袋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才轉身往回走。
那兩個人的聲音還在腦子裡轉——“隨軍家屬做買賣，算不算投機倒把？”她不知道她們是誰，是樓上的還是隔壁單元的，是隨口一說還是當真要去反映。但她知道一件事：這話能說出口，就說明有人在想了。有人在想了，就說明這件事沒那麼安穩。
她上了樓，推開門，灶台上還攤著沒用完的麵粉。她站在灶台前，把手插進麵粉裡，指尖被乾澀的粉末包裹住。她沒揉麵，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麵粉收進布袋裡，紮緊口子，放回櫃子。
下午蒸棗糕的時候，隔壁單元的一個嫂子來敲門。這人林小麥見過幾次，姓什麼沒記住，隻記得她每次見麵都笑，笑得快，收得也快，像臉上的肌肉裝了彈簧。
“林嫂子，你家棗糕還有沒有？我想買幾塊。”
林小麥給她裝了五塊，收了錢。那嫂子把錢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林小麥掌心裡蹭了一下，沒走。
“林嫂子，你每天做這麼多，忙得過來嗎？”
“還行。”
“我家那口子說，顧處長在作訓處挺忙的，天天加班。你一個人在家，他也不管你？”
林小麥把錢收進圍裙兜裡，抬眼看了她一眼。“管我什麼？”
那嫂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彈簧式的笑了，是那種“你懂的”的笑。“管你做生意啊。院裡有人說，隨軍家屬搞這個，不太合適。”
林小麥沒接話，把棗糕的籠布重新蓋好。那嫂子站了幾秒，見她不接茬，訕訕地走了。
門關上之後，林小麥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她想，如果這是在團部，她不會這麼在意。團部的人她認識，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誰嘴碎、誰心善，她都清楚。但這裡不一樣，這裡的人她不熟，每個人笑起來的含義都不一樣。她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晚上顧深回來得比平時晚。
林小麥把飯菜端上桌的時候，他正在門口換鞋。她把飯菜擺好，等他洗手。水龍頭嘩嘩地響了半分鐘，比平時長。她注意到他洗手的時候一直在搓右手虎口，搓得皮膚發紅，像是在洗什麼洗不掉的東西。
“今天作訓處出了個事。”顧深坐下來，拿起筷子，沒夾菜，“下午上麵來電話，說去年全區的演習總結報告有問題，要重新寫。”
林小麥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手邊。“什麼問題？”
“數據引用不當，結論有偏差。”顧深說，“報告不是我寫的，是我來之前作訓處就上報了的。但現在我管作訓處，出了問題我扛。”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林小麥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比平時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誰寫的？”她問。
“一個老乾事，在作訓處乾了八年，周懷遠的人。”顧深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吃饅頭”一樣平淡，但筷子在盤沿上擱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林小麥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他碗裡。“上麵怎麼說？重寫還是處分？”
“重寫是肯定的。處分……”顧深頓了一下，“看周副怎麼表態。他管政治部，這種事歸他管。周副主任，就是周懷遠的那個遠房堂弟。”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灶台上的水還沒燒開，但能聽到水麵開始冒小泡的聲音，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林小麥放下筷子，看著顧深。“上次聚會的時候，周副主任對你挺客氣的。”
“客氣跟幫我，兩回事。”顧深說，“他不整我，就是客氣。”
“那他現在會整你嗎？”
“不知道。”顧深端起碗把最後幾口飯扒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看他想怎麼站隊。”
林小麥把碗筷收走，去廚房洗碗。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蓋住了客廳裡的安靜。她站在水槽前，把碗一個一個地洗，洗得很慢，用絲瓜瓤把碗沿的每一個角落都擦過一遍。水流過她的手背，涼絲絲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個嫂子說的話——“院裡有人說，隨軍家屬搞這個，不太合適。”樓上樓下的人，說的恐怕不止這一件事。
水關掉了。她擦乾手，走回客廳。顧深坐在藤椅上，麵前沒攤著書，也沒攤著地圖。他什麼都沒看，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經暗透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法國梧桐的葉子在燈影裡晃來晃去。他的側臉被燈光切成明暗兩半，一半在光裡，一半沉在暗處。
“小麥。”他叫她，沒轉頭。
“嗯。”
“饅頭生意，最近怎麼樣？”
林小麥在他旁邊坐下來。“還行。一天三四十個，沒斷過。”
“有沒有人找麻煩？”
林小麥想說“有”，話到嘴邊，想了想，又咽回去了。“沒有，都挺照顧的。”
顧深沒再問。
兩個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窗外有人走過的聲音，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漸漸聽不見了。路燈的光透過梧桐葉子的縫隙落在天花板上，碎碎的，像打碎了一麵鏡子。
第二天早上，林小麥照常四點起來發麵。
饅頭蒸好之後，她留了六個放在灶台上，把剩下的裝在籃子裡，蓋好籠布，下樓了。她沒像往常一樣等著人來取，而是挨家挨戶地送——沈大姐家六個，陳大姐家三個，吳大姐家三個，趙部長家五個。
沈大姐開門的時候正在梳頭，梳子別在發間，看到她愣了一下。
“小麥？今天怎麼親自送？”
“大姐，從明天開始，我家饅頭每天隻做三鍋，賣完為止。不預訂了，先到先得。”林小麥把六個饅頭遞過去，“這是今天的，您先拿著。”
沈大姐接過籃子，看著她。“有人說什麼了？”
“沒有，”林小麥說，“我就是覺得，預訂太麻煩，您還得每天記著，我這邊也容易記混。先到先得，省事。”
沈大姐把梳子從頭上取下來，在手裡轉了一下，沒追問。“行，那就先到先得。明天我早點起來。”
林小麥又去了陳大姐家和吳大姐家，說的都是同一套話——“不預訂了，先到先得”。陳大姐說“行，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吳大姐說“知道了”，把饅頭接過去，沒再多問。
最後去的趙部長家。
開門的還是那個保姆。王大姐還沒起床，保姆不敢做主，讓林小麥在門口等著，進去問了一聲。過了一會兒王大姐穿著睡衣出來了，頭發比上次更亂，臉腫著，眼睛還沒睜開。
“怎麼不預訂了？”
“忙不過來。”林小麥說，“先到先得，您家要是起晚了，我給你留著。您家要的多，我單獨留。”
王大姐揉了揉眼睛，看著她。“是有人說什麼了吧？”
“沒有。”
“得了吧，”王大姐哼了一聲，“這院裡的風言風語，我比你清楚。誰說什麼了？你告訴我，我找她去。”
“大姐，真沒人說什麼。我就是覺得預訂太麻煩。”
王大姐盯著她看了兩秒，見她不鬆口，也沒再逼。她接過饅頭，轉身進屋，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明天給我留十五個。不管先到先得還是後到後得，十五個不能少。”
“行，給您留著。”
林小麥從趙部長家出來的時候，剛好碰上周副主任下樓。
周副主任穿著一身軍裝，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他個子中等，不胖不瘦，長相跟周懷遠有兩三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周懷遠給人的感覺是冷，他給人的感覺是溫和的、穩當的。
他朝林小麥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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