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生意火了
饅頭賣了半個多月，林小麥的生意在軍區大院慢慢站住了腳。
每天三十來個，不多不少，剛好夠當天蒸當天光。沈大姐家雷打不動十個，陳大姐家六個，吳大姐家十個，趙部長家十五個——王大姐嘴上挑剔，買起來比誰都積極。剩下幾家零零散散的，有的買三個，有的買五個，還有一家住一樓的老太太，牙口不好，專要林小麥蒸的棗糕，軟乎，不用嚼。
每天早上六點半到七點半，三樓那扇門進進出出的腳步聲，比鬨鐘還準時。
但第七天的早上，出事了。
那天林小麥跟往常一樣五點多起來，麵是頭天晚上發好的，灶台上三層籠屜摞得整整齊齊。她剛把第一鍋端下來，門就被敲響了。
不是平時那種客客氣氣的敲門聲，拍的“砰砰砰”，急得很。
林小麥擦了手去開門。門口站著沈大姐，頭發隨便攏在腦後，沒燙也沒夾，身上穿著一件舊棉襖，扣子都扣岔了。她手裡捏著五個饅頭，臉色不太好。
“小麥，你家這饅頭，今天的跟昨天的不一樣。”
林小麥愣了一下，接過沈大姐手裡的饅頭掰開。氣孔小了，捏一下回彈得慢，確實不如以前暄軟。
“麵是頭天晚上發的，”林小麥說，“可能今天溫度低，沒發好。”
“沒發好就別賣。”沈大姐把那五個饅頭放在門口的鞋櫃上，語氣不重，但話不輕，“你收了我的錢，給我這樣的東西，一次兩次可以，次數多了，誰還買你的？”
林小麥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沒發好的饅頭。她沒辯解，沈大姐說得對——收了錢，東西就得對得起那個價。
“大姐，今天的饅頭您別買了，我重新蒸一鍋，中午給您送過去。”
沈大姐看著她，表情緩了一些，但沒全緩。
“我跟你說的不是這一鍋饅頭的事，”沈大姐說，“你做這個生意，靠的是口碑。院裡二十幾戶人家，一家覺得你不行，傳出去全都不行了。你之前的工夫全白費。”
“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行。”沈大姐低頭把扣子重新扣好，轉身下了樓。
林小麥關上門，回到灶台前把那鍋饅頭一個個掰開看了一遍。十二個饅頭，五六個發得勉強，剩下的確實不行。她把這鍋饅頭單獨放在一邊，重新接了水，重新發了麵。
顧深起來的時候，看到灶台上兩堆饅頭——一堆歪歪扭扭顏色發灰，一堆白白胖胖冒著熱氣。他看了一眼，沒問，去洗漱了。
林小麥把那堆不合格的饅頭裝進一個布袋裡。顧深從衛生間出來，一邊係扣子一邊問了一句：“壞的留著乾什麼？”
“喂雞。”林小麥說，“等以後養了雞給雞吃。”
她知道自己暫時養不了雞。省城不比團部，家家戶戶沒有院子，雞養在陽台上不像話。但這個袋子放在那裡，不是什麼“準備喂雞”，是放在那裡提醒自己的——提醒自己那天早上，有人把饅頭退回來了。
從那天起，林小麥改成了淩晨四點起床。麵當天發，不等，不讓它在盆裡過夜。淩晨的氣溫低，她把麵盆放在灶台旁邊，用棉被裹住，捂到天亮。
效果好了一些，但沒完全解決。她試了幾天，終於找到了門道——發麵不看時間，看麵團本身。用手指戳，凹陷不回縮，說明還沒發好；回彈太快，說明發過了；要那種慢慢彈回來、帶著一股麵香的時候，才是剛剛好。
這些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是一天一天試出來的。她有幾次把整鍋麵倒掉重來，顧深問她怎麼了，她說“不行”，他就沒再問了。
半個月下來，沒人再退過饅頭。
陳大姐有一次在樓道裡碰到林小麥，拉著她說了一句：“你家饅頭現在比供銷社的穩當，供銷社的時好時壞，你家的一直是這個味兒。”
林小麥說“那就好”，沒多說。
但回到屋裡，她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整天。
有了饅頭打底，林小麥開始試著做別的。
第一樣是棗糕。
棗糕比饅頭費工夫，紅棗要去核煮爛，和進發好的麵團裡，再加紅糖。她在團部的時候做過，趙嫂子吃過，老趙也吃過——趙嫂子後來告訴她，老趙吃了一整塊。這事她記著。
第一批棗糕她隻蒸了十個，沒敢多。用刀切成小塊，插著牙簽，送了幾家鄰居試吃。
沈大姐嘗了一塊，沒說話。
陳大姐嘗了，說“比饅頭好吃”。
吳大姐家的兒子一口氣吃了三塊，吳大姐自己倒沒吃，看著兒子吃，問了一句：“這個怎麼賣？”
“比供銷社的便宜兩分。”林小麥說。
“明天給我來五塊。”
王大姐的反應最直接。她那天沒在家，是保姆開的門。林小麥把棗糕留下，過了不到半個小時，王大姐親自上樓來了，手裡端著一個空盤子。
“小麥，你那個棗糕，還有沒有？”
“今天的沒了，明天蒸，給您留著？”
“留十塊。”
林小麥把每天的數量記在一個小本子上。饅頭每天三四十個，棗糕從十個慢慢漲到二十個，後來又加了蔥油餅和花卷。一樣一樣地加，每加一樣先試兩天，試好了就固定下來，試不好就停。
蔥油餅試了兩輪。第一輪太硬，她改進了揉麵的手法，多醒了一刻鐘。第二輪好了，外酥裡嫩，蔥花用的是沈大姐教她的——蔥要切成細末，不能切成段，切段了烙不熟，吃起來辣。
賣了一個多月，林小麥算了一筆賬。
麵粉是每個月月初去糧站買的，憑顧深的糧食供應本，每斤一毛八分錢。一斤麵粉能蒸出十五個左右的饅頭，每個饅頭賣一分五——比供銷社便宜一分錢，供銷社的饅頭是二分五一個。每個饅頭淨賺不到半分錢，薄利多銷，一天三四十個饅頭，加上棗糕和蔥油餅，一個月能賺十幾塊錢。
十幾塊錢。
她在心裡把這幾個數字翻來覆去地加了好幾遍，確認沒錯。
錢不多，但夠了。夠自己零花，夠買針線布料，夠偶爾給顧深買包好煙。不用再從生活費裡省，不用每次花錢都在心裡過一遍“值不值”。
晚上她把鐵盒子打開，把裡麵的錢倒出來重新疊了一遍。毛票一張一張展平，鋼鏰一摞一摞摞好。那些錢皺巴巴的，有的還沾著麵粉，每一張都是她自己掙的。
顧深從裡屋出來倒水，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零錢，沒說話，倒了水回裡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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