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試水
林小麥的第一鍋饅頭，蒸了整整三籠屜。
麵發得剛好，用手指戳一下，凹陷處慢慢彈回來，帶著一種綿軟的呼吸感。她揉麵的時候加了半勺豬油，蒸出來的饅頭表皮光亮，白得像落了一層薄雪。掀開鍋蓋的瞬間，熱氣裹著麥香湧上來，整間廚房都蒙上了一層白茫茫的霧。
她挑了十二個最周正的，擺在乾淨的白布上，端著托盤下了樓。
第一家去的是沈大姐家。
沈大姐開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韭菜，正在擇。她低頭看了一眼托盤裡的饅頭，沒接話，先伸手拿了一個。饅頭在她手心裡彈了一下，她用指甲掐了掐表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加了豬油？”沈大姐問。
“加了一勺。”
沈大姐掰開饅頭，裡麵是均勻的氣孔，不大不小，不疏不密。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有馬上說話。林小麥站在門口端著托盤，看著她嚼。
“比食堂的好吃。”沈大姐說，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怎麼賣的？”
林小麥沒打算今天就開始賣，她今天是來送的。但沈大姐問了，她也就答了：“比供銷社便宜一分錢。”
“供銷社的饅頭是機器壓的，沒有嚼勁。”沈大姐把手裡剩下的韭菜放下，走到裡屋拿了五毛錢出來，塞給林小麥，“先給我來十個，明天早上蒸的時候多蒸一鍋，以後我家饅頭就找你買了。”
林小麥低頭看著手裡那張五毛錢的紙幣，“大姐，今天這鍋是送的，不要錢。”
“送歸送，買歸買。”沈大姐把那十個饅頭裝進自己家的搪瓷盆裡，“你剛開始做，大家不買我也不買，你怎麼知道能不能做下去？”
林小麥攥著那張五毛錢，沒有再推。她從托盤裡拿出一個饅頭放在沈大姐家的桌上——那是送的那一份。
第二家去的是樓下另一戶，姓陳，丈夫是作訓處的副處長，跟顧深一個辦公室。開門的是陳大姐，四十出頭，圓臉，說話之前先笑。
“喲，這是你蒸的？真白。”
“大姐您嘗嘗。”林小麥遞了一個過去。
陳大姐接過去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睛亮了。“這個好吃！你放了什麼？”
“一勺豬油，揉的時候多揉了一會兒。”
“怪不得。”陳大姐看著托盤裡那十二個饅頭，想了想，“我買六個吧。家裡人口少，多了吃不完。”
“大姐，今天是送的，不要錢。”
“送的我也不能白拿。”陳大姐轉身進去拿了錢出來，塞給林小麥，“你剛開始做，成本在裡麵。以後天天吃你的饅頭，天天不給錢，你好意思收，我都不好意思吃了。”
林小麥又被塞了一把錢。她低頭數了數，陳大姐多給了兩分。
“大姐，多了兩分。”
“多的兩分算定錢，”陳大姐笑著說，“明天我還要六個，你給我留著。”
第三家是四樓的一戶，姓吳，丈夫在政治部，跟周副主任平級。開門的是吳大姐，五十來歲，頭發花白，臉上沒什麼表情，不笑也不冷，就是那種不愛跟人來往的樣子。她看了一眼托盤裡的饅頭，伸手拿了一個，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剩下的遞給了身後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好不好吃？”她問那個男孩。
男孩已經把整個饅頭塞進了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雞蛋，說不出話，使勁點了點頭。
吳大姐轉過頭來，看著林小麥。
“你家住三樓？”
“對，剛搬來的。”
“以後每天早上蒸饅頭？”
“計劃每天蒸一鍋，下午也蒸一鍋，看大家要不要。”
吳大姐從褲兜裡掏出一塊錢，遞給林小麥。“先來十個。明天早上七點，我讓孩子去你家拿。”
“大姐，今天是送的——”
“我知道。今天的嘗過了，明天開始買。”
吳大姐說完就把門關上了，沒有給林小麥繼續推辭的機會。林小麥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三份錢——沈大姐的五毛，陳大姐的六毛，吳大姐的一塊。加起來兩塊一毛錢。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鋼鏰，掌心被硬幣壓出了淺淺的紅印。
三籠屜饅頭，送了十二個，賣出去二十六個。剩下的那些，她端回家裡，給顧深留了六個當晚飯。
晚上顧深回來的時候，林小麥已經把飯菜端上桌了。饅頭擺在盤子中央，旁邊是一碟鹹菜、一碗雞蛋湯。顧深坐下，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今天的饅頭比昨天的好。”他說。
“加了豬油。”
“嗯。”
兩個人吃了一會兒，林小麥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沈大姐今天拿了十個，說明天還要。”林小麥說，“陳大姐拿了六個，說家裡人口少。吳大姐拿了十個，讓她家孩子明天早上七點來拿。”
顧深聽著，沒插話。
“加上送給趙部長家那些，今天一共賣出去了二十六個。”林小麥說，“兩塊一毛錢。麵粉錢今天已經賺回來了，明天再賣就是淨賺的。”
顧深把一個饅頭吃完，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明天早上我來幫你搬。”他說。
林小麥看了他一眼。“搬什麼？”
“蒸籠。你一個人端三層籠屜下樓，不穩當。”
林小麥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三層籠屜摞起來比她半個人還高，從三樓端到一樓，拐兩個彎，下三段樓梯，確實不穩當。
“好。”她說。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林小麥就開始蒸饅頭了。
頭一鍋五點半出鍋，第二鍋六點十分。顧深六點半起來的時候，廚房裡已經擺滿了白白胖胖的饅頭，整整齊齊地碼在籠布上，冒著縷縷熱氣。
“吳大姐家的七點來拿，”林小麥說，“陳大姐家的七點一刻，沈大姐家的七點半。我先送二樓和四樓的，三樓的讓她們自己過來拿。”
“我幫你把籠屜端到二樓樓梯口。”顧深把三層籠屜摞好，端起來，穩當當的，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林小麥端著托盤跟在他後麵。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梯。到二樓拐角，顧深把籠屜放在樓梯扶手上，籠屜底座卡在欄杆的縫隙裡，卡得死死的，紋絲不動。
“去吧，”他說，“我在這兒等著，你送完回來我再幫你端。”
林小麥端著托盤敲開了二樓趙部長家的門。開門的不是王大姐，是她家的保姆，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紮著兩條辮子，係著藍布圍裙。她看了一眼饅頭，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姨，饅頭送來了！”
“來了來了。”王大姐從裡屋出來，穿著睡衣，頭發還沒梳，臉上沒有粉，比上次在聚會上看到的老了十歲不止。她走到門口，拿起一個饅頭看了看。
“白是真白，就是不知道暄不暄。”王大姐掰開饅頭，用手指按了按切麵，凹下去的地方很快彈了回來。她點了點頭，把饅頭放進嘴裡咬了一口，嚼著嚼著，表情從挑剔慢慢變成了滿意。
“多少錢一個？”
“比供銷社便宜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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