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創業
聚會過後沒幾天，沈大姐來串了一次門。
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蒸好的雞蛋羹，黃澄澄的，表麵淋了幾滴香油，冒著熱氣。林小麥把她讓進屋，接過碗放在桌上，轉身去倒水。沈大姐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目光從牆角摞著的紙箱掃到窗台上那盆吊蘭——吊蘭是林小麥從團部帶過來的，一路裝在紙箱裡，葉子有些蔫了，但根沒死，澆了幾天水又緩過來了。
“收拾得差不多了？”沈大姐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驗收的味道。
“還差些東西，”林小麥把水遞給她，“慢慢添。”
沈大姐接過水杯，在藤椅上坐下。藤椅是林小麥從舊貨店淘來的那把，椅麵磨得發亮，但坐上去穩當。沈大姐坐下去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試這把椅子的牢固程度。
“小麥，”沈大姐叫她，語氣比在周家那晚隨意了一些，“你文化程度怎麼樣？”
林小麥在她對麵坐下來。
“小學畢業。我奶奶身體不好，家裡缺人手，就沒往上念。”
沈大姐點了點頭，她端著水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軍區大院後麵那條街上，有個被服廠，”沈大姐說，“軍區的家屬工廠，專門做軍裝、被褥、床單這些。廠裡招工，優先考慮隨軍家屬。你要是想去，我幫你問問。”
林小麥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她來省城之前沒想過找工作的事。在家屬院的時候，她的日子就是做飯、種菜、收拾屋子、跟鄰居嫂子們來往。那些事填滿了每一天，忙起來連喝水的工夫都沒有，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沒事乾”。但到了省城，不一樣了。屋子小了，沒有菜地可種，鄰居不熟，一個人待在家裡的時間陡然多了起來。那些多出來的時間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漏下去，抓不住，也填不滿。
“沈大姐，被服廠都做什麼活啊？”
“鎖邊、釘扣子、熨燙、打包，都是手上活。不累，就是得坐得住。”沈大姐說，“一個月十幾塊錢，不多，但夠自己零花了。”
林小麥心裡動了一下。
她嫁給顧深快一年了，吃的用的全是他的。他給生活費，從不問花到哪裡去了；她把錢攢下來買布買針線，他也從不過問。他給了她全部的信任，但信任和“自己的”是兩回事。花別人的錢，再怎麼大方，心裡都有一本賬，每一筆都要記清楚，每一筆都要覺得“值”才能花出去。花自己的錢，不用記，不用算，不用覺得虧欠。
“沈大姐，”林小麥說，“我考慮考慮，回頭給你回話。”
沈大姐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看不見的灰。
“不急，什麼時候定下來什麼時候跟我說。”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小麥，你這個人，在家裡待著可惜了。”
門關上了。
林小麥站在客廳裡，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待著可惜了”，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怎麼都停不下來。
晚上顧深回來，比平時晚了半個多小時。他把帽子掛好，洗了手，在方桌前坐下。晚飯擺好了——白菜炒豆腐，一碟鹹菜，兩個饅頭，一碗雞蛋湯。雞蛋湯上麵飄著幾滴香油和細碎的蔥花，是沈大姐那碗雞蛋羹給她的啟發——蒸的換成煮的，一樣香。
“今天沈大姐來了，”林小麥把湯往他麵前推了推，“說被服廠招工，問我想不想去。”
顧深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去嗎？”
林小麥沒回答這個問題。她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很久，像是在嚼的不是白菜，是別的東西。
“我去了，家裡的事沒人做。”她說。
“家裡的事晚上做。”
“做飯呢？”
“早上做好，中午我回來熱一下就行。”
林小麥放下筷子，看著他。
“顧深，”她說，“你覺得我能乾好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眼底有一層薄薄的疲憊，是剛到一個新單位、一切從頭開始的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精神上的。
“你做什麼都能乾好。”他說。
林小麥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把碗裡的飯吃完了。
睡覺前，林小麥躺在床上一時睡不著。省城的夜跟團部不一樣，團部的夜是安靜的，除了蟲鳴就是風聲，偶爾幾聲犬吠，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省城的夜是有聲音的——遠處汽車開過的嗡嗡聲，樓下鄰居關門的哐當聲，不知道哪一戶人家還在看電視，隱約傳來樣板戲的調子，咿咿呀呀的，斷斷續續的。
她翻了個身，麵朝顧深的方向。
“小麥。”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沉沉的。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輕。
“被服廠的事，你想去就去。”
沉默。
“不是因為你去了對家裡有幫助，”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隔著一拳的距離，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了許久才放出來的，“是因為你想去。”
林小麥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能看到一角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牆角蜿蜒出來，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她在心裡把沈大姐的話和自己剛才的猶豫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不是他同不同意的問題。他從來沒有不同意過。是她自己，在問自己：你行不行？
“我再想想。”她說。
“嗯。”
第二天上午，林小麥去了一趟被服廠。
被服廠在軍區大院後麵那條街上，隔著兩條巷子。從大院後門出去，穿過一片槐樹蔭，拐進一條窄巷子，走到頭就是了。廠子不大，一排平房圍成一個院子，院子中間堆著幾捆帆布和成卷的棉花胎。機器的聲音從廠房裡傳出來，嗒嗒嗒嗒的，密集而有節奏，像幾百隻啄木鳥同時啄一棵樹。
沈大姐跟她約好了時間，在廠門口等著。今天沈大姐穿了一件灰藍色工作服，頭發用發夾別在耳後，沒有燙，沒有用發膠，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進來看看。”沈大姐推開廠房的門，聲音一下被機器的嘈雜吞沒了。
廠房裡燈光明晃晃的，幾十台縫紉機排成幾列，女工們低著頭踩機器。手底下是軍綠色的布料，有的在縫衣領，有的在上袖子，有的在鎖邊。布料在她們手底下流水一樣滑過去，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空氣裡彌漫著新布料的漿洗味和縫紉機油的鐵鏽味，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生產著什麼東西的踏實感。
沈大姐帶她走到後麵的車間，這裡安靜一些，做的是一些輔助活——鎖邊、釘扣子、熨燙、折疊、打包。幾個女工坐在長條桌兩旁，麵前堆著小山一樣的軍裝半成品。她們的手指飛快地動著，把扣子穿過布料，穿過扣眼，拉緊，打結，整個過程兩三秒鐘。
林小麥站在旁邊，看著她們的手。她自己也是做針線活的人，知道一針一線背後的耐心和眼力。但這些女人的手不一樣，她們的不是“做衣服”，是“流水線”——同樣的動作重複一百遍、一千遍，快到她看不清手指是怎麼動的。
沈大姐帶著她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條短走廊，來到最裡麵的一間屋子。這間屋子更小，隻有三張桌子，桌上擺著幾摞裁剪好的布料和幾把大剪刀。
“這是裁剪車間，”沈大姐說，“人少，活兒細。你要是來了，先從鎖邊釘扣子做起，乾熟了再往這邊調。”
林小麥在一張桌子前站了一會兒。桌上散落著幾塊裁剩下的邊角料，布料的邊緣齊齊整整，像刀子切過一樣。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觸到布料的毛邊，粗糙，但有一種規整的美感。
“沈大姐，”林小麥說，“我回去再跟他說說，這兩天定下來。”
“不急。”沈大姐說，“我跟廠裡說好了，給你留著名額。”
從被服廠出來，林小麥沒有直接回家。她沿著那條窄巷子慢慢走，走到槐樹蔭底下的時候停下來，在路邊的石墩上坐了一會兒。
她在想沈大姐說的那些話——不是被服廠的事，是昨天在她家說的那句“在家裡待著可惜了”。她有什麼本事呢？她念書少，沒去過什麼大地方，沒見過什麼世麵，不認識幾個字。她唯一會的就是做麵食——跟奶奶學的，做了十幾年了。花卷、饅頭、烙餅、年糕、酥餅，翻來覆去就是這些東西，能算什麼本事呢？
但她做的東西，從團部到省城，吃過的人都說好。
劉嫂子說過，趙嫂子說過，連顧深那個悶葫蘆都說過。他說“好吃”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報告，但他會說，而且不止一次。
做吃食，能不能算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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