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聚會
沈大姐說的“小範圍聚會”，地點就在樓下周家，時間定在晚上七點。
林小麥下午四點多就開始準備了，她把那件新買的列寧裝從紙袋裡拿出來，抖開，鋪在床上，用手把每一道褶皺都捋平。衣服是棉布的，藏藍色，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啞光。她把扣子一顆一顆解開，又重新扣上，扣到領口那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太緊了，勒得脖子不舒服。她把領口的扣子解開，留了最上麵那顆不扣，對著窗玻璃照了照，又扣上了。
扣上勒得慌，不扣不夠莊重。
她最後還是扣上了。
頭發是中午洗的，用毛巾絞乾了，披在肩上晾了大半個下午。她用梳子蘸了水，把頭發一點一點梳通，分成兩股編成辮子，辮梢紮上黑皮筋。鏡子裡的自己麵色有些蒼白，她用手指在臉頰上輕輕掐了兩下，掐出一點血色，又覺得假，拿毛巾擦了。
顧深六點半從單位回來，換了一件乾淨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林小麥，把茶幾上那個搪瓷缸子挪到桌子中間——缸子上印著大紅牡丹花，是林小麥去年在團部趕集時買的，從家屬院帶到省城，一路沒磕沒碰，完好無損。
“走吧。”他說。
周家在二樓，跟三樓格局一樣，但裝修和擺設完全是另一個檔次。客廳鋪著複合地板，不是水泥地上刷地坪漆，是真正的木板，一塊一塊拚起來的，踩上去沒有那種硬邦邦的冰涼感，帶著一點微妙的彈性。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黃山迎客鬆，裱在玻璃框裡，燈光一照，畫紙上的墨色層次分明。沙發是木架包海綿的，上麵鋪著一層深灰色的燈芯絨坐墊，坐下去的時候不是硬邦邦地硌骨頭，而是整個人陷進去一小截，又被什麼東西托住了。
客廳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兩兩一對，男人們穿著軍裝，女人們穿著列寧裝或深色的翻領外套，頭發燙著統一的卷度，笑容的幅度也差不多，不大不小，不冷不熱。
沈大姐迎上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列寧裝，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像章，頭發用發膠固定成一個飽滿的弧形，紋絲不亂。她的目光從顧深身上掃到林小麥身上，在那件藏藍色列寧裝上停了一瞬。
“顧處長，快請進。林小麥同誌，來，我給你們介紹。”
她挽著林小麥的胳膊往裡走，手指扣在林小麥的肘彎處，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客氣。林小麥被她帶著走到沙發前，站在一群人中間。
“這是軍區後勤部的趙部長和他愛人王大姐。”沈大姐指著沙發上的一對中年夫婦，“這是司令部直工處的孫處長和他愛人劉老師。”她的手指在人群中點了一圈，林小麥跟著她的指尖一個一個地點頭，那些麵孔在燈光下晃來晃去，名字一個都沒記住。
趙部長的愛人王大姐五十來歲，頭發花白，燙著細密的小卷，臉上的粉擦得有點厚，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堆起一道道褶子，粉就卡在褶子裡，白花花的一線。她坐在沙發上沒動，微微仰著頭打量林小麥。
“顧處長的愛人？年輕，真年輕。”她說話的調子拖得長長的，每個字都像是在稱分量，“哪兒的人啊？”
“紅旗公社的。”林小麥說。
“公社？就是農村唄。”王大姐的語氣沒有任何惡意，但那種不經意的、理所當然的陳述，比任何惡意都讓人不舒服。
“是農村。”林小麥說，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王大姐沒想到她會這麼乾脆地承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兩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像兩塊砂紙互相摩擦。“農村好啊，農村人樸實，不像城裡的姑娘事兒多。”她轉頭對旁邊的人說，“我們家老趙當年也是農村出來的，現在不也乾到部長了？”
旁邊的人附和著笑了笑，笑聲也很乾，像被風吹散的紙片。
林小麥站在沙發前，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她穿著那雙自己做的黑布鞋，鞋麵刷得乾乾淨淨，鞋底邊緣的白布邊在燈下白得發亮。她的目光從王大姐臉上移到沈大姐臉上，又從沈大姐臉上移到對麵牆上的那幅迎客鬆上。
畫裡的鬆樹斜著身子探出去，枝乾虯曲，針葉茂密，像是要從畫框裡掙出來。
“坐吧坐吧，”沈大姐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指著旁邊一把空著的藤椅，“別站著，站著多累。”
林小麥坐下來。藤椅的扶手磨得光滑發亮，不知道被多少人坐過。她把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男人們坐在一起抽煙喝茶，聊著她聽不太懂的話題——軍區前段時間剛結束的集訓，幾個主力團的訓練進度，作訓處要牽頭搞的年度演習方案。有人提到周懷遠，又很快跳開了，像踩到一塊滾燙的地麵，腳尖剛碰到就縮了回去。
“老周調去後勤了，”有人壓低聲音說，“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過去了好，過去了好。”另一個人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葉梗浮在水麵上，他把嘴巴湊到杯沿吹了吹。
顧深坐在茶幾對麵，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怎麼說話。有人問他問題，他回答，用最短的句子。沒人問他，他就沉默著，聽別人說。林小麥隔著半個客廳看著他，注意到他的坐姿——後背離開椅背三指的距離，雙膝分開與肩同寬，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林小麥同誌，”沈大姐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聽老周說，顧處長在團裡的時候，工作很有魄力。上麵這次調他來，是委以重任的。”
“他工作上的事，我不太懂。”林小麥說，“他就跟我說，好好乾，別給組織丟臉。”
沈大姐笑了笑，把蘋果盤往她麵前推了推，“能說出這種話的，心裡有譜。”沈大姐說。
王大姐坐在對麵，手裡拿著半個蘋果，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突然冒出一句：“你們團之前鬨得挺凶的那事兒，你家老顧沒受牽連？”
客廳裡的空氣突然凝了一下。
沈大姐的蘋果盤還端在手裡，沒放下。趙部長正在往茶杯裡續水的手停了一瞬，水壺嘴對準了杯口但沒倒下去。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轉向王大姐，又同時轉向顧深，最後落在林小麥身上。
林小麥看著王大姐，王大姐的表情沒有任何惡意。
“沒什麼。”林小麥說，“上麵來調查過了，報告也出了，沒問題。”
“哦，那倒是，”王大姐又咬了一口蘋果，“我們家老趙說了，那個周懷遠啊，就是——”
“咳。”趙部長咳了一聲。
王大姐的話被這聲咳嗽截住了，蘋果含在嘴裡，鼓著腮幫子看了自己男人一眼，把剩下的話就著蘋果一起咽了下去。
客廳裡的氣氛鬆了一下，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突然被放開了，嗡嗡地顫了幾聲才安靜下來。
沈大姐站起來，拍了拍林小麥的肩膀。“來，幫我端一下菜，廚房忙不過來了。”
林小麥跟著她進了廚房，廚房比她家的大一倍，灶台上放著三個煤氣灶頭，同時開著火。一鍋紅燒肉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油亮的醬汁從鍋蓋邊緣溢出來，順著鍋壁往下淌。另一鍋燉著雞湯，金黃色的雞油浮在湯麵上，像一麵光滑的鏡子。
沈大姐關小火，轉過身看著林小麥。
“王大姐那個人，”她壓低聲音，“人不壞，就是嘴沒把門的，你別往心裡去。”
“沒往心裡去。”林小麥說。
沈大姐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這個人，比我想的穩當。”沈大姐說，“剛才王大姐問那句話的時候，我手心都出汗了。你呢？”
“我也出汗了。”林小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燈光下能看見指尖微微發紅，但掌心的汗已經乾了。
沈大姐看了一眼她的手，輕輕笑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去盛紅燒肉。
飯菜端上桌，一群人圍坐在方桌旁。
桌子不大，人坐得有點擠，胳膊肘碰胳膊肘。林小麥坐在顧深旁邊，左邊是沈大姐，右邊是一麵牆。對麵坐著王大姐和趙部長，王大姐正在往自己碗裡夾菜，趙部長在跟顧深碰杯，杯子裡是白酒，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
林小麥不怎麼動筷子，不是不餓，是不太習慣用這種方式吃飯。以前在家屬院，吃飯就是吃飯，菜上桌，人坐下，吃完了各回各家。這裡的吃飯不是吃飯，是社交——夾菜要看時機，說話要分對象，笑要笑對場合，閉嘴要閉對時候。
沈大姐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她碗裡。
“吃啊，別客氣。”
林小麥夾起那塊紅燒肉，咬了一口。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醬香味濃，比她自己做的味道重。她嚼著嚼著，聽到對麵王大姐又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聽說你們家顧團長——現在應該叫顧處長了——在團裡的時候，手底下的兵都怕他？”
林小麥放下筷子，抬起頭，看了顧深一眼。顧深正在聽趙部長說話，沒注意到這邊。
“他是嚴，”林小麥說，“不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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