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調令
五天後，上頭下來了關於這次調查事件的報告，顧深的問題查清楚了，沒有任何“立場問題”，沒有任何“路線錯誤”，他在會上說的那些話，屬於“正常的工作意見分歧”，不構成任何處分依據。
結論下來的那天下午，顧深從團部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林小麥正在院子裡給黃瓜秧引蔓，看到他從院門口走進來，站直了身子，把手上的泥在圍裙上蹭了蹭。
“下來了？”她問。
“下來了。”顧深揚了揚手裡的信封，“調令。”
林小麥的心跳了一下，“調去哪兒？”
“軍區。”
林小麥愣了一下。
“軍區？省城那個軍區？”
“嗯。”
她看著他的臉，想從上麵讀出更多的信息。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看不出喜怒，但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落在他拿信封的那隻手上，“什麼職務？”她問。
“作訓處，處長。”
林小麥不懂作訓處是乾什麼的，但“處長”這個詞她是懂的。團長是正團級，處長也是正團級，但團裡的處長和軍區的處長，含金量不一樣。從下麵往上麵調，哪怕是平級，在別人眼裡也是高升了。
“你早就知道了？”她問。
顧深走進屋，把信封放在桌上，在方桌前坐下。
“方主任走之前提了一句，說有可能。”他說，“但沒確定的事，不能亂說。”
林小麥跟著進屋，在他對麵坐下。她盯著桌上那個信封，紅章蓋在封口上，印泥的顏色鮮紅鮮紅的，還沒完全乾透，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
“什麼時候走？”她問。
“下個月十五號。”
“還有二十天。”
“嗯。”
林小麥算了一下時間，二十天，夠收拾東西了，夠跟院裡的人告個別，夠去後勤農場看一趟老李和劉嫂子，夠把菜地裡那些還沒長成的黃瓜西紅柿托付給趙嫂子。
她把這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小麥。”顧深叫她。
她抬起頭。
“省城不比團裡，”顧深說，“人生地不熟，你去了之後，很多事情和人際關係都要重新開始。”
林小麥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在家屬院，她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從被退婚的鄉下姑娘變成了“顧團長的媳婦”，跟劉嫂子處成了姐妹，跟趙嫂子處成了忘年交，連張嫂子那樣的牆頭草都會在井邊跟她說幾句閒話。這些是她一點一點攢下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到了省城，一切歸零。新地方，新人，新規矩，她又得從頭開始。
“我知道。”她說。
“怕不怕？”
“你問過我了。”
顧深看著她。
“上次你問過我了，”林小麥說，“我說不怕。這次還是不怕。”
顧深沒再說話，把信封拿起來，遞給她。
“你看看。”
林小麥接過信封，拆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文件。調令寫得很正式，抬頭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某某軍區政治部”，正文幾行字，大意是“經研究決定，調你部某某團團長顧深同誌任軍區司令部作訓處處長”，落款是軍區政治部的紅章，日期是幾天前的。
她把調令看了兩遍，折好，放回信封裡。
“這算升了？”她問。
“平調。”顧深說，“正團到正團，級別沒變。”
“但別人都說，從團裡到軍區，是往上走。”
顧深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傍晚的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一股泥土的潮氣和遠處莊稼地裡飄來的青草味。那棵玉蘭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了個麵，露出背麵灰白色的絨毛，一片一片的，像無數隻小手在揮動。
“軍區機關，跟團裡不一樣。”他說，背對著她，“坐辦公室的時間多，下部隊的時間少。開會多，寫材料多，跟人打交道多。”
“你不喜歡？”林小麥問。
顧深轉過身，看著她。
“沒有喜不喜歡。”他說，“組織安排了，就去。”
林小麥聽出了這句話裡的意思，“顧深，”她說，“你去了省城，還能帶兵嗎？”
這個問題讓他沉默了幾秒。
“作訓處，管的是全軍的訓練。”他說，“不是帶一個團，是管所有團的訓練。”
“那不一樣。”
“是不一樣。”他說，“但一樣重要。”
林小麥看著他站在窗前的身影。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他的臉隱沒在逆光裡，看不清表情。
第二天，林小麥去了趙嫂子家。
趙嫂子正在院子裡曬被子，一床舊棉被搭在晾衣繩上，她用一根竹竿一下一下地拍打著，被麵上的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像一群細小的金色飛蟲。
“嫂子，顧深調了。”林小麥站在院門口說。
趙嫂子的手停了一下，竹竿懸在半空中。
“調哪兒？”
“省城，軍區。”
趙嫂子把竹竿放下，轉過身看著林小麥，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事。”她說。
“平調。”
“從團裡到軍區，平調也是升。”趙嫂子把被子翻了個麵，繼續拍打，“顧團長這個人，在團裡待了六年，早該動了。這次雖然鬨了一場，但結果不壞。”
林小麥走過去，幫她扯住被角，兩個人一人一頭，把被子重新展平。
“嫂子，”林小麥說，“我走了之後，菜地裡的東西你看著辦。西紅柿快紅了，黃瓜還能結好幾茬，韭菜割了還能長。”
趙嫂子拍被子的手慢了下來。
“你這個人，”她說，“都要走了，還惦記你那幾棵菜。”
林小麥笑了一下。
趙嫂子把竹竿靠牆放好，拉著林小麥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短短的一截，縮在腳底下。
“小麥，”趙嫂子說，“去了省城，跟在家屬院不一樣。那邊的人，眼睛長在頭頂上。你是從下麵調上去的，在他們眼裡就是‘下麵來的’。不管你家顧團長當多大的官，在他們眼裡，你都是‘下麵來的’。”
林小麥點了點頭。
“但你不用怕。”趙嫂子說，“你在家屬院這一年，什麼沒經曆過？被人嚼過舌根，被人躲著走，男人被停過職。這些你都扛過來了，還怕什麼省城的太太們？”
“我不怕。”林小麥說。
“我知道你不怕。”趙嫂子看著她，“你是我見過最能扛的姑娘。”
林小麥被這句話說得鼻子一酸，但沒有掉眼淚。
“嫂子，”她說，“我走了之後，你跟老趙怎麼辦？”
趙嫂子沉默了一會兒。
“該咋過咋過。”她說，“老趙現在能出門了，院裡的人也不躲著他了，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林小麥伸出手，握住了趙嫂子的手。
趙嫂子的手粗糙乾燥，骨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子。那是洗衣、做飯、熬藥、劈柴、照顧一個癱瘓病人長出來的繭子，每一層都是一個艱難的日子。
“嫂子，”林小麥說，“到了省城，我給你寫信。”
趙嫂子把手翻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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