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去留
方主任走後的第三天，團裡傳出一個消息：周懷遠要被調走了。
消息是從團部辦公室漏出來的，有人說調令已經下了，周懷遠回省城，去軍區後勤部當副部長，平級調動，不升不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把他挪開了。他來團裡不到兩個月，椅子還沒坐熱，就被請走了。
林小麥是在井邊打水的時候聽到的。張嫂子站在她旁邊，等水桶滿的時候，嘴巴比腦子快：“聽說周政委要走了，你聽說了嗎？”
說完她自己先愣住了，拎起水桶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林小麥，臉上帶著一種“我說錯話了但收不回來”的尷尬。
林小麥沒接話，把水桶從井裡提上來，拎著往回走。她沒覺得張嫂子這舉動有什麼惡意，人在這種時候，嘴巴總比腦子跑得快，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走到家門口，趙嫂子已經在等著了。
“聽說了？”趙嫂子問。
“聽說了。”
“方主任的報告還沒正式下來，但風聲已經放出來了。”趙嫂子的聲音壓得低，但語氣比前幾天輕快了不少，“周懷遠這次栽了，他來團裡這一通折騰，上麵也有人看不下去。”
林小麥把水桶放下，靠在門框上。
“那顧深呢？”
“顧團長的事，怎麼處理還不知道。”趙嫂子說，“但周懷遠一走，他的處境就不一樣了。告狀的人走了，誰還替他告？”
林小麥點了點頭，沒說話。
下午，顧深從外麵回來的時候，臉色跟平時不一樣，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繩子突然鬆了一扣，雖然還在繃著，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隨時會斷了。
林小麥給他倒了碗水，遞過去。
“周懷遠要走的事，是真的嗎？”她問。
“是真的。”顧深接過碗喝了一口。
“什麼時候走？”
“後天。”
林小麥在他對麵坐下，兩個人都沒說話，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膛裡火苗舔鍋底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劈劈啪啪的，像有人在遠處放了一掛很細很密的小鞭炮。
“方主任給的處理結果呢？”林小麥問。
“還沒下來。”
“下來了會怎麼樣？”
顧深把碗放下，看著窗外，“兩種可能。”他說，“一種，恢複職務，該乾什麼乾什麼。另一種，調走。”
林小麥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調去哪兒？”
“不一定。可能是別的團，可能是軍區機關，可能是後勤單位。”顧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部隊調動是常事，這幾年調來調去的還少嗎？”
林小麥想起他以前說過的話——他在這個團待了六年，從副營長乾到團長，一步一個坑踩出來的。
“但我知道你不想走。”她問。
顧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門口的地麵上有一道裂縫，從門檻底下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間，是去年夏天大旱時裂開的，後來填了土，但痕跡還在。他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幾秒，轉過身。
“不是想不想的事。”他說，“要服從組織安排。”
林小麥知道他想留。六年了，這個團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每一條路都走過無數遍，每一間營房都進去過。他不是舍不得這個團長的位子，他是舍不得這個地方。
晚上，林小麥去了趙嫂子家。
趙嫂子正在燈下補襪子，針腳走得又密又勻，跟林小麥的手藝不相上下。老趙坐在裡屋的床沿上，收音機開著，裡麵播著樣板戲，調子咿咿呀呀的，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
“嫂子，顧深說可能調走。”林小麥坐下來，開門見山。
趙嫂子的手停了一下，針懸在半空中。
“調哪兒？”
“不知道。”
趙嫂子把針紮進襪子裡，放下手裡的活，看著林小麥。
“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跟著他到處跑。”
林小麥想了想這個問題。她嫁給顧深快一年了，從紅星大隊到家屬院，從一個陌生地方到另一個陌生地方。她以為自己會怕，但真的被問到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不怕。
“他在哪兒，家在哪兒。”她說。
趙嫂子看著她，“你這個人啊，看著軟和，骨頭比誰都硬。”
林小麥沒接話。
“我跟老趙剛結婚那幾年，”趙嫂子重新拿起襪子，邊縫邊說，“也是到處跑，他從這個部隊調到那個部隊，我就跟著從這頭搬到那頭。每到一個新地方，什麼都不認識，什麼人都不認識，連供銷社在哪兒都要找半天。”
她的針在襪子上走了一圈，拉緊，打了個結。
“那時候我也怕。”趙嫂子說，“但怕歸怕，該搬還是搬。日子是人過出來的，不是地方給的。”
林小麥看著趙嫂子手裡那隻補好的襪子，針腳密密的，平平的，穿在腳上誰也看不見，但穿著的人知道，舒服。
“嫂子，”她說，“你後悔過嗎？”
趙嫂子的手停了一下。
“後悔什麼？”
“跟著老趙到處跑。”
趙嫂子把襪子疊好，放在針線筐裡，抬起頭看著林小麥。
“沒有。”她說，“一次都沒有。”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釘子釘進木板，一下一下的，釘得結結實實。
林小麥從趙嫂子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家屬院裡各家各戶的燈都亮著，窗戶上映著昏黃的光，偶爾傳來孩子的笑聲和大人的說話聲，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她推開自家的門。
顧深坐在方桌前，麵前攤著一張地圖，是那種部隊用的軍事地形圖，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等高線和地形符號。他的手邊放著一支鉛筆和一塊橡皮，地圖上有幾處被橡皮擦過的痕跡，紙麵磨得起了一層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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