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調查
上麵來的人比預想中快。
老李走後的第三天，一輛掛著軍區牌照的吉普車開進了團部大院。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子，擋風玻璃上糊著一層灰，看樣子趕了很遠的路。車上下來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他站在團部門口，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從每一扇窗戶上掃過去，像在數數。
“那是誰？”林小麥站在自家門口，遠遠地看著那個人。
趙嫂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手裡端著一盆要洗的衣服，目光也跟著落在那個人身上。
“軍區政治部的，姓方，”趙嫂子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說是個筆杆子，專門寫調查報告的。”
“他來查什麼？”
“查顧團長，查老李，查這團裡到底怎麼回事。”
林小麥看著那個姓方的背影消失在團部大門口，心裡有一根弦慢慢繃緊了。
方主任到團裡的頭一件事，不是找顧深談話，而是翻檔案。
他在團部的會議室裡坐了一整天，麵前堆著幾摞半人高的檔案盒，從早上八點坐到晚上六點，中間隻出來上了兩次廁所。有人給他打了飯送進去，他邊吃邊看，筷子夾著菜停在半空中半天不動，眼睛盯著紙上的字，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吃進去。
第二天，他開始找人談話。
第一個被叫去的是副團長老李——雖然老李已經被調去了後勤農場，但人還沒走遠，又被叫了回來。老李從農場趕回來的時候，穿著一身舊軍裝，褲腿上還沾著泥巴，站在團部門口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跟以前一樣。
有人問老李談了什麼，老李沒說。
第二個被叫去的是參謀長老王。
第三個是政治處主任老張。
每個人談完出來，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皺著眉，有的麵無表情，有的臉色發白，有的反而鬆了一口氣。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什麼都不說。
林小麥沒有去找任何人打聽。她知道，這個時候，誰跟她多說一句話，都可能被當成“串供”。
第三天，方主任終於叫了顧深。
來通知的是一個年輕的乾事，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青春痘。他站在顧深家門口，敲門的聲音不大，“顧團長，方主任請您去一趟。”
顧深從裡屋出來，穿著一件乾淨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著，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看不出任何情緒。
“走吧。”
林小麥站在灶台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趙嫂子從自家門裡探出頭來，朝她使了個眼色。林小麥放下抹布，走了過去。
趙嫂子把她拉進屋，關上門，給林小麥倒了一碗水，兩個人麵對麵坐著。灶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地響，中藥的苦味彌漫在空氣裡，濃得化不開。
“那個姓方的，”趙嫂子說，“我打聽了一下。他是從別的軍區調過來的，跟周懷遠不是一條線上的。”
林小麥抬起頭。
“你確定？”
“老趙說的。”趙嫂子的聲音壓得很低，“老趙以前在軍區待過，認識幾個老人。他托人問了，那個姓方的在原來的軍區跟周懷遠的上司有過節。”
林小麥端著那碗水，沒喝。
“但他不是來幫顧團長的，”趙嫂子補充道，“他是來查事情的。查清楚了，該是誰的問題就是誰的問題。他不會因為跟周懷遠有過節就偏袒顧團長。”
“我知道他不會偏袒顧深的。”林小麥說。
“你知道了還讓顧團長去？”
“不去能行嗎？”
趙嫂子被這句話噎住了。
是啊，不去能行嗎？停職反省，上麵來人調查，叫你去談話，你敢不去？那不是心虛是什麼？那不是對抗組織是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點“不配合”，都會被放大成“態度問題”，態度問題再放大，就成了“立場問題”。
“小麥，”趙嫂子說，“你怕不怕？”
“怕。”林小麥說，“但怕也得讓他去。”
顧深去了兩個多小時。
林小麥從趙嫂子家回來之後，在灶台前坐著，沒生火，沒做飯，就那麼坐著。她盯著門口那扇門，盯了很久，盯到眼睛發酸，盯到門板上那個木節的紋路都能背下來了。
門終於被推開的時候，她站起來，膝蓋撞到了桌腿，疼得她咧了一下嘴，但她沒顧上揉。
顧深站在門口，臉色跟走的時候一樣，看不出喜怒。他走進來，把帽子掛好，在方桌前坐下。
林小麥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
“談了什麼？”她問。
“問了老李的事。”顧深說，“問了周懷遠的事，還有我那天在會上說的話。”
“你怎麼說的？”
“實話實說”
林小麥等著他繼續往下說，但他沒有。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麵上，像在看那張木桌的紋理，又像什麼都沒看。
“就這些？”林小麥問。
“還有。”顧深說，“他問我要這些年團裡的訓練記錄和演習總結。”
林小麥的手指攥緊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有。都是我自己整理的，不是團裡的存檔，是我個人的工作筆記。”
“他看了嗎？”
“看了。”
“在哪兒看的？”
“就在會議室。他一份一份翻的，翻了一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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