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停職
會後的第三天，通知下來了。
顧深被停職。
林小麥是在井邊打水的時候聽到的消息。張嫂子從她身邊走過，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拎著空桶走了。
林小麥拎著水桶往回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趙嫂子從自家門裡探出頭來。
“小麥，來一下。”
林小麥把水桶放在門口，進了趙嫂子家。趙嫂子把門關上，拉著她在外屋坐下，給她倒了一碗水。
“知道了？”趙嫂子問。
“知道了。”
趙嫂子看著她的眼神，是一個過來人看著另一個剛踩進泥坑裡的人，想拉一把又不知道該從哪兒伸手的那種無力。
“周懷遠在會上提的，”趙嫂子說，“說顧團長‘不適合繼續擔任團長職務’，建議‘暫時停職反省’。上麵批了。”
“反省什麼？”
“反省他的‘立場問題’。”趙嫂子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是她極少露出的表情——是不屑，“其實就是因為他在會上替老李說了話，還頂了周懷遠。”
林小麥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井裡剛打上來的，帶著一股鐵鏽味。
“老李呢？”她問。
“老李的處理先下來了，”趙嫂子說，“黨內警告，調去後勤農場‘鍛煉’，明天就走。”
林小麥放下碗。
“劉嫂子呢？”
“跟著去。”趙嫂子的聲音低了下來，“後勤農場在離這兒兩百多裡的山溝裡，條件差得很。”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灶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地響，中藥的苦味彌漫在整個空間裡，濃得化不開。
“小麥，”趙嫂子拉住她的手，“顧團長停職之後，你們家的日子不會好過。院裡那些人，以前跟你走得近的，現在會躲著你。以前跟你不冷不熱的，現在說不定會踩你一腳。”
林小麥點了點頭。
“你怕不怕？”趙嫂子問。
“怕。”林小麥說，“但，怕也沒用。”
趙嫂子看著她，鬆開了她的手。
“你比我想的硬氣。”趙嫂子說。
“不是我硬氣，”林小麥站起來，“是這個時候，軟了沒用。”
她從趙嫂子家出來，拎起門口的水桶，回了自己家。
顧深坐在堂屋裡，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衣，麵前攤著一張報紙，但他的目光不在報紙上，落在窗框上，像在看窗框上的木紋，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林小麥把水倒進水缸裡，在灶台邊站了一下，擦了擦手，走到方桌前坐下。
“停職了？”她問。
“停了。”
“多久？”
“沒說。”
林小麥看著他，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平時一樣，像一麵結了冰的湖麵。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是那種不知道該放在哪兒、隻好隨便擺個姿勢的無所適從。
“上麵來人了嗎？”她問。
“來了，談了一個小時。”
“談什麼？”
顧深把目光從窗框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問我當團長這幾年，在用人上有沒有‘搞小圈子’，在訓練上有沒有‘單純軍事觀點’，在政治上有沒有‘跟上麵保持高度一致’。”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用人的標準隻有一個——能不能打仗。我說，訓練的目的隻有一個——上了戰場能活著回來。我說，政治上——”
他停了一下。
“政治上怎麼了？”林小麥問。
“我說，政治上，我服從組織安排。但組織安排的前提是，安排是對的。”
林小麥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原話這麼說的？”
“原話。”
“你知道這話意味著什麼？”
“知道。”
林小麥看著他，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漲又悶，想說點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嗓子眼裡，一個都出不來。
“顧深，”她終於擠出聲音來，“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太硬了。”
“硬了這麼多年，”他說，“改不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桌上的報紙被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翹起了一個角，嘩啦嘩啦地響。
“接下來怎麼辦？”林小麥問。
“等。”
“等什麼？”
“等上麵來人調查。”顧深說，“周懷遠能批我停職，但他定不了我的性。我的事，要團以上黨委才能定。”
“如果上麵來的人，跟周懷遠是一條線上的呢？”
顧深看了她一眼。
“那就繼續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不是一條線上的來。”
“老李明天走，”顧深說，“我想去送送。”
“去吧。”林小麥說。
下午，林小麥出門去供銷社買鹽。
從家屬院到供銷社要走一刻鐘，沿途經過幾排乾部宿舍。以前她走這條路，遇到的嫂子們會跟她打招呼，問問家裡長短。今天她走了一路，遇到了三個人——王嫂子、張嫂子，還有一個她不怎麼熟的、剛從別的團調來的營長媳婦。
三個人看到她，反應各不相同。
王嫂子低下頭，假裝沒看見，快步走了過去。
張嫂子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點了個頭，那個頭點得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然後也走了。
那個營長媳婦不認識她，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走了。
她想起趙嫂子說的話——“院裡那些人，以前跟你走得近的，現在會躲著你。”
她沒有覺得委屈。她理解。
但她理解歸理解，心裡還是有一塊地方，涼颼颼的。
回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她看到劉嫂子站在自家門口，麵前放著兩個編織袋，一個裝著被褥，一個裝著鍋碗瓢盆。劉嫂子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發用一根黑皮筋紮著，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是腫的。
林小麥站在院門口，看著劉嫂子。
劉嫂子抬起頭，看到了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劉嫂子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紅了，但她沒哭，也沒說話。她彎下腰，把那兩個編織袋拎起來，一個扛在肩上，一個提在手裡，朝院門口走過來。
林小麥站在那兒，沒有讓開，也沒有說話。
劉嫂子走到她麵前，停下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兩個編織袋。
“嫂子。”林小麥叫她。
“小麥。”劉嫂子的聲音沙啞，像好幾天沒喝水。
“到了那邊，安頓好了，給我捎個信。”
劉嫂子看著她，眼眶裡的水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那兩行眼淚掛在臉上，在午後的陽光下亮晶晶的。
“你也是，”劉嫂子說，“好好的。”
林小麥伸出手，把劉嫂子肩上的編織袋接過來，幫她拎到院門口。門口停著一輛軍用卡車，老李已經坐在車鬥裡了，穿著一身舊軍裝，人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他看到林小麥，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劉嫂子爬上卡車，在老李旁邊坐下來。老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卡車發動了，轟隆隆地響，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林小麥站在院門口，看著卡車開走，看著劉嫂子坐在車鬥裡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看不清的點，消失在土路的儘頭。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家。
晚飯時間，顧深在方桌前坐下，看著桌上那碗粥和一碟鹹菜，沉默了一會兒。
“老李走了。”他說。
“我看到了。”林小麥把粥放在他麵前，“劉嫂子哭得厲害。”
顧深端起粥碗，沒喝，又放下了。
“老李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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