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衝突
老李的檢查交了三次，都被退回來了。
第一次說“認識不深”，第二次說“態度不端正”，第三次說“避重就輕”。三個批示都出自同一支筆，周懷遠的字寫得漂亮，一筆一劃像印刷體，但每個字落在紙上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劉嫂子已經不來找林小麥了。偶爾在院子裡碰見，兩個人遠遠地對視一眼，連點頭都不敢。不是生分了，是風聲太緊，誰跟誰多說一句話，都可能被記下來。、
林小麥把菜地裡的雜草拔乾淨，又給西紅柿苗澆了一遍水。苗子長勢很好，已經開出了第一簇黃色的小花，花瓣薄得像蟬翼，風一吹就顫。她蹲在地頭，看著那些小花，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紅星大隊的土坯房裡，跟她娘一起翻地。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嫁不出去，爛在村裡。
現在她嫁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菜地，有了一個每天晚上會回來的男人。但這個男人現在正站在風口浪尖上，而她連伸手拉他一把都做不到，隻能蹲在這裡，對著幾棵西紅柿苗發呆。
“小麥。”
林小麥抬起頭，趙嫂子站在院門口，朝她使了個眼色。
林小麥擦了手，走過去。趙嫂子拉著她進了屋，把門關上，“出事了。”
“怎麼了？”
趙嫂子壓低聲音，“有人遞交了一封檢舉信到軍區，上麵列了老李的“問題”：反對新訓練方案、維護舊有教學模式、與團黨委主要領導唱反調、私下散布消極言論。”
林小麥聽到這個大驚失色，“啊？直接遞交到軍區了？”
“這封信送到了上麵，”趙嫂子的聲音壓得極低，“老李的事，已經不是團裡能解決的了。”
林小麥的手指捏著那張紙，紙張在她指尖微微發顫。
“劉嫂子知道嗎？”
“不知道。”趙嫂子囑咐小麥，“這事老李沒跟她說，你也別跟她說。說了除了讓她更害怕，沒用。”
林小麥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趙嫂子的目光往窗外掃了一眼，“明天團裡開黨委會，顧團長和周懷遠要在會上對質。”
“對質？”
“老李的事到底怎麼定性，明天的會說了算。”趙嫂子看著她，“顧團長今天回來，你多留意他的臉色。”
林小麥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沒做晚飯，坐在灶台前，灶膛裡沒生火，屋裡冷冰冰的。她抱著一件沒補完的襯衣，針拿在手裡半天沒動一下，眼睛盯著門口，等著那扇門被推開。
等了很久。
顧深回來的時候，林小麥先是聽到腳步聲，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她從灶台前站起來，手裡的襯衣滑到了地上，沒顧上撿。
顧深站在門口，帽子拿在手裡，軍裝的扣子解開了兩顆，他的臉色比平時白。
“吃了沒？”林小麥問。
“不餓。”
他把帽子掛好，走到方桌前坐下。林小麥跟過去，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麵上，像是在看那張木桌的紋理，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明天的會，”林小麥說，“你準備好了嗎？”
顧深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老李的事，不能就這麼定了。”顧深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他沒錯。”
林小麥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懷遠來了不到一個月，把團裡上上下下攪了個遍。訓練停了，學習多了，戰士們每天坐在教室裡背文件，連槍都摸不著。”顧深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像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他說這是‘政治掛帥’，說隻有思想過關了，打仗才能過關。”
他停了一下，攥了攥拳頭。
“放屁。”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氣。林小麥認識他這麼久，從來沒聽他罵過人。
“明天會上，”顧深說，“我會把話說清楚。”
林小麥伸出手，握住了他攥緊的拳頭。他的指節硬得像石頭，她一根一根地掰開，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去。
“說清楚就好，”她說，“別動手。”
顧深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動手？他那個身板，一拳都扛不住。”
林小麥握緊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顧深破天荒地沒有看書，也沒有早睡。他坐在堂屋裡，麵前攤著一張團裡的訓練地圖，鉛筆在圖上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紙麵被橡皮磨得起了一層毛邊。
林小麥坐在灶台邊，把那件沒補完的襯衣拿起來，一針一針地縫。針腳走得密，走得勻，跟平時一樣認真。她縫一會兒，抬頭看一眼顧深的背影，低下頭再縫。
煤油燈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坐著，一個蹲著，隔著一盞燈的距離。
淩晨的時候，林小麥把一件疊好的襯衣放在顧深手邊。
“明天穿這件，”她說，“領口補過了，看不出來。”
顧深低頭看了看那件襯衣，補丁在領口內側，針腳細密，用同色的線縫的，不仔細看確實看不出來。
“嗯。”
第二天一早，顧深走的時候，林小麥站在門口送他。
他穿著那件補過領口的襯衣，軍裝外套扣得整整齊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間。
“小麥。”他叫她。
“嗯。”
“中午不用等我吃飯。”
“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
林小麥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那天上午，林小麥在菜地裡忙了很久。她把西紅柿苗的側枝打掉，給黃瓜秧引了蔓，又把韭菜割了一茬。活兒乾完了，她蹲在地頭，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菜畦，心裡空落落的。
劉嫂子從自家院子裡探出頭來，朝她這邊看了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誰都沒說話，劉嫂子把頭縮了回去。
趙嫂子沒有出門。
林小麥一個人在菜地裡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屋去做飯。
飯做好了，她沒吃，擺在桌上，用籠布蓋上，等著。
等了很久。
顧深回來的時候，帽子在手裡，軍裝的扣子還是解開了兩顆。
林小麥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帽子，掛好。
“吃了沒？”她問。
“吃了。”
“跟誰吃的？”
“食堂。”
林小麥看著他，沒有追問。
兩個人在方桌前坐下來。桌上擺著蓋了籠布的飯菜，誰都沒去揭。
顧深沉默了很久。
“會開了四個小時。”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含著沙礫。
林小麥沒接話，等他繼續說。
“周懷遠在會上念了一份名單，”顧深的目光落在桌上，沒看她，“上麵列了十三個人的名字，都是團裡的乾部，都是老李的老戰友、老部下。”
林小麥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他說這些人‘存在不同程度的路線問題’，需要‘逐一排查’。”顧深的語氣平得可怕，“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老李，嘴上是笑的。”
“你怎麼說？”林小麥問。
顧深抬起頭，看著她。
“我說，名單上的人，我一個一個都認識。他們打了多少年仗，立了多少次功，身上有多少處傷，我都知道。”顧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說，誰是真正為部隊好的，誰是在搞事情的，我看得清楚。”
“周懷遠怎麼說？”
“他說我‘立場有問題’。”顧深說，“他說我‘包庇’老李，說我‘對抗組織決定’，說我‘需要好好反思’。”
林小麥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然後呢？”
“然後我說了一句話。”顧深看著她，眼神壓抑著憤怒，“我說，我當了十五年兵，打了五年仗，身上有六處傷疤。我帶的兵，沒有一個在戰場上後退過。我的立場，不用任何人來質疑。”
灶房裡安靜極了。
林小麥看著他，眼眶發紅，但沒有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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