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站隊
周懷遠來團裡半個月，家屬院的氣壓明顯低了下去。
以前晚飯後，嫂子們愛搬個小馬紮坐在門口，一邊納鞋底一邊扯閒篇。現在家家戶戶的門都關得緊緊的，偶爾有人進出，也是低著頭快步走，像怕被什麼人看見似的。
林小麥發現，劉嫂子來找她的次數少了。
以前劉嫂子一天能來三四趟，端著碗、拿著針線筐、或者什麼都不拿，就是過來站一會兒說幾句話。現在有時候一整天都見不到人影，偶爾在院子裡碰上了，也是匆匆點個頭，連句完整的話都來不及說。
林小麥沒去問為什麼，她隱約感覺到，這不是劉嫂子不想來，是不敢來。
這天下午，她在院子裡給西紅柿苗鬆土。倒春寒過去之後，天氣回暖得快，苗子緩過來了，新冒出的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她用小鋤頭一棵一棵地鬆，動作很輕，怕傷到根。
“小麥。”
林小麥抬起頭，劉嫂子站在矮牆那邊，手裡端著一碗黃豆，臉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像幾天沒睡好覺。
“嫂子，進來坐。”
劉嫂子左右看了看，院門口沒人，才快步走過來，在菜地邊蹲下，把黃豆碗放在地上。
“老李的事，”劉嫂子的聲音壓得極低，“上麵來人了。”
林小麥手裡的鋤頭停了一下。
“什麼上麵？”
“軍區。”劉嫂子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唇都在抖，“說老李的思想有問題，要調查。”
林小麥放下鋤頭，蹲到劉嫂子旁邊，兩個人挨得很近，肩膀幾乎貼著肩膀。
“查什麼？”
“查他說過的話，寫過的東西，跟誰來往過。”劉嫂子的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前天來了兩個人，在家裡坐了一下午，問東問西，連去年春節跟誰吃了飯都要問。”
林小麥想起顧深說過的話——“周懷遠說老李的思想有問題，需要幫助。”
她當時沒太聽懂這句話的分量，現在她聽懂了。
“嫂子，老李他……”林小麥斟酌著用詞，“他沒什麼吧？”
“他能有什麼？”劉嫂子的聲音突然大了一點，又趕緊壓回去，“他就是個粗人，就知道帶兵訓練，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他懂都不懂。會上說了幾句實話，就被扣帽子。”
“小麥，”劉嫂子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冰涼，“你幫我問問顧團長，到底怎麼回事。老李回來什麼都不跟我說，就說沒事沒事，可我看他那樣子，不像沒事。”
林小麥看著她抓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手，那隻手以前總是暖烘烘的，乾起活來有使不完的勁，現在涼得像一塊鐵。
“好，”林小麥說，“我問他。”
晚上顧深回來的時候，林小麥沒有馬上開口。
她先把飯菜端上桌，看著他吃。他吃得比平時快，像是趕時間，又像是根本沒有在品味道，隻是機械地往嘴裡送。
等他吃完了，她把碗筷收走，擦了桌子，在他對麵坐下。
“顧深，老李的事，到底怎麼回事？”
顧深抬起眼睛看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小麥心裡發涼的話。
“老李的事，你別管。”
“我不是要管，”林小麥說，“劉嫂子害怕，她讓我問你，到底怎麼回事。”
顧深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桌上的煤油燈上。火苗在他眼睛裡跳動，忽明忽暗。
“周懷遠在查老李的檔案。”他說，語速很慢，“查他以前在哪個部隊待過，跟誰共過事，有沒有寫過什麼‘不合時宜’的東西。”
“查出來了嗎？”
“目前沒有。”顧深說，“但‘沒有’不代表‘沒事’。”
林小麥聽懂了。
在這種時候，查不出來東西，反而是最危險的。因為查不出來，就意味著可以繼續查，可以擴大範圍查，可以把跟你有關的所有人都查一遍。
“那劉嫂子怎麼辦？”林小麥問。
顧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小麥，”他說，“這段時間，你跟劉嫂子少來往。”
林小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為什麼？”
“不是不來往，”顧深轉過身看著她，“是少來往，麵上過得去就行。”
第二天，林小麥去井邊打水的時候，碰到了張嫂子。
張嫂子以前見到她，總會笑著打個招呼，問問今天做什麼好吃的。今天她看到林小麥，點了一下頭，拎著水桶快步走了。
林小麥站在井邊，看著張嫂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她理解，在這種時候，誰都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你不知道身邊的人哪一天會變成“問題”，你也不知道自己跟“問題”說過一句話，會不會也被當成“問題”。
她打好水，拎著水桶往回走，桶有點沉，她換了一隻手，桶底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小麥。”
林小麥抬起頭，趙嫂子站在她家門口，朝她招手。
林小麥拎著水桶走過去，趙嫂子接過她手裡的桶，幫她拎進屋，放在灶台邊。
“怎麼了嫂子？”林小麥問。
趙嫂子把門關上，拉著她坐下。
“老李的事，我聽說了。”趙嫂子開門見山，“劉嫂子那邊，你少去。”
林小麥沒想到趙嫂子也會說這個。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歸知道，做起來是另一回事。”趙嫂子的語氣比平時急了一些，“小麥，你不是一個人，你是顧團長的媳婦。你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跟顧團長連著呢。你要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倒黴的不是你一個人。”
林小麥看著趙嫂子，“嫂子，”她輕聲說，“您以前經曆過？”
趙嫂子沒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打開鎖，從最底層翻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邊角已經泛黃了，上麵印著年月。照片上是一排穿著軍裝的人，站在一個院子前麵，身後掛著一條橫幅，字跡模糊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趙嫂子指著照片上一個人，手指在玻璃麵上輕輕點了點。
“這是老趙。”
林小麥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照片上的老趙站得筆直，肩膀寬厚，下巴微抬，眼睛裡有一股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跟現在坐在裡屋那個沉默寡言、連走路都需要人扶的老趙，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旁邊這個，”趙嫂子的手指移到老趙旁邊那個人身上，“是老趙當年的教導員，姓孫。”
她的手指停在那裡，不動了。
“孫教導員後來被批了，”趙嫂子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照片裡的人，“說他‘反對突出政治’，‘單純軍事觀點’。批了半年，下放到農場勞動。”
林小麥屏住了呼吸。
“老趙那時候替他說話，”趙嫂子把照片翻過去，背麵朝上，不願意再看，“說了幾句公道話，後來……”
她沒再說下去。
“後來老趙受了處分，調到了咱們團。”趙嫂子的聲音終於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釋然，是傷口結了痂之後，用手去摸時那種麻木，“再後來出了事，腿沒了。”
她站起來，把照片鎖回櫃子裡，鑰匙攥在手心，攥得緊緊的。
“小麥，”她轉過身，看著林小麥，“我不是讓你別管劉嫂子，我是讓你別把自己搭進去。你搭進去了，顧團長就搭進去了。顧團長搭進去了，這個家就完了。”
林小麥坐在那裡，看著趙嫂子攥緊的拳頭，“嫂子，”站起來握住趙嫂子的手，“我知道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都沒再說話。
窗外有人在走動，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漸漸聽不見了。
五月的天黑的越來越晚了，太陽剛下山，顧深就回來了，林小麥已經把飯菜擺好。
他坐下來，端起碗，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白菜炒豆腐，一碗雞蛋湯，兩個饅頭。
“今天趙嫂子來過了。”林小麥說。
顧深夾了一筷子白菜，沒說話。
“她給我看了一張照片，”林小麥說，“老趙年輕時候的，還有他們那個孫教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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