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風聲
玉蘭花開到最盛的時候，一場倒春寒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頭天還暖洋洋的日頭，一夜之間翻了臉，北風卷著沙土從山口灌進來，打得窗戶紙噗噗作響。玉蘭花瓣被凍成了半透明的褐色，蜷縮在枝頭，像燒焦的紙片。
林小麥蹲在菜地裡，用稻草編的簾子把剛冒頭的西紅柿苗蓋得嚴嚴實實。風掀了幾次，她壓了石頭上去，石頭被吹得直晃悠，她又搬了幾塊更大的。
“這鬼天氣，”劉嫂子裹著棉襖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抱著一捆舊麻袋，“四月份了還這麼冷，苗怕是要凍壞。”
“蓋嚴實了就沒事。”林小麥把麻袋接過來，一張張鋪在草簾子上，邊角用磚頭壓死。風灌進她的領口，凍得她直縮脖子，但手上的活沒停。
兩個人忙活了大半天，總算把菜地捂了個嚴嚴實實。
劉嫂子直起腰，捶了捶後背，朝院門口努了努嘴：“你聽說了嗎？團裡來了個新政委。”
林小麥把最後一塊磚頭壓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沒聽說，怎麼了？”
林小麥聽出了劉嫂子話裡那層意思。
這個家屬院裡的女人，對自己的男人在部隊裡的位置都門兒清。誰跟誰是一個派係的，誰是誰的老上級，哪幾個人是一起從老部隊調過來的——這些事她們從來不擺在明麵上說，但心裡都有本賬。
顧深在這個團待了六年，從副營長乾到團長，一步一個坑踩出來的。團裡的政委調走大半年了，位置一直空著，現在突然從外麵調來一個，不是從內部提拔，不是從兄弟部隊交流，是從省城機關直接派下來的。
林小麥不懂部隊裡的事，但她知道，這潭水沒那麼簡單。
“你家老李怎麼說？”她問。
劉嫂子四下看了一眼，院子裡沒人，風把各家各戶的門窗吹得哐哐響，誰也不會在這種天氣出來串門。
“老李說，”劉嫂子的聲音壓到了最低，“這個周政委，是上麵的人。”
“上麵？”
“再往上。”劉嫂子的手指朝天上指了指，沒有多說。
林小麥沒再問了。
她蹲下來，把草簾子被風吹起的那個角重新塞好，手指碰到凍硬的泥土，指尖涼得發疼。
晚上顧深回來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將近一個兩個小時。
林小麥把飯菜熱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門終於響了。
他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身寒氣，軍帽的帽簷上凝著一層白霜，眉毛和睫毛上都掛著細小的冰碴，臉色不太好。
“回來了？”林小麥接過他的帽子，掛好，轉身去灶台端飯菜，“今天怎麼這麼晚？”
“開會。”顧深脫了軍大衣，在方桌前坐下。
林小麥把飯菜端上來，在他對麵坐下。他沒動筷子，盯著桌上那碗白菜豆腐湯看了幾秒，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新政委到了？”林小麥裝作不經意地問。
顧深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但林小麥讀懂了——他在判斷她是從哪裡知道這個消息的，知道了多少，要不要跟她說。
“嗯。”他說，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白菜，“叫周懷遠。”
“聽說是從省城來的。”
顧深嚼著白菜，沒接話。
林小麥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劉嫂子今天跟我說的，她也是聽老李說的，沒跟別人說。”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第一，消息是從老李那裡傳出來的，不是她到處打聽的；第二，她沒有跟別人嚼舌頭，劉嫂子也沒有。
顧深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
“周懷遠這個人，”他說，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在挑揀每一個字的重量，“在省城機關待了八年，沒帶過兵。”
“團裡以前不是沒有政委嗎？”她試探著問。
“以前是沒有，現在有了。”顧深把碗裡的湯喝完，放下碗，“以後團裡的事，兩個人說了算。”
林小麥給他又盛了一碗湯，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她不懂部隊，不懂上麵的政策，不懂一個“從省城機關來的、沒帶過兵的政委”會對顧深造成什麼影響。但她懂一件事——顧深不是一個會把工作上的事帶回家說的人。他今天說了，說明這件事在他心裡壓得很重。
“顧深，”她叫他。
他抬起頭。
“不管外麵怎麼變，”她說，“家不會變。”
他看著她，目光裡那種緊繃的東西鬆了一點，他在桌子底下伸過手來，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後鬆開了。
那天晚上，林小麥躺在床上，聽著顧深在裡屋翻書的聲音。
翻書的聲音比平時快，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像是根本沒有在看，隻是在用翻書的動作來平息心裡什麼東西。
外麵的世界正在發生著什麼，她不知道，也管不著。
但她的男人正站在這股暗流的中間，用他那副沉默寡言的肩膀，扛著一些她看不見、摸不著、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她翻了個身，麵朝著他的方向。
“顧深。”她隔著門板叫他。
翻書聲停了。
“嗯。”
“粥在鍋裡溫著，明天早上你走之前喝一碗。”
沉默了兩秒。
“好。”
翻書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慢了一些。
林小麥閉上眼睛。
她能做的，就是這些了。
把飯菜做好，把被子鋪好，把粥溫在鍋裡，讓他知道，不管外麵怎麼變，這個家裡有一個人在等他回來。
這大概就是她這個團長太太，能給他的全部。
第二天一早，顧深走的時候，林小麥已經起來了。
她站在灶台前，把粥從鍋裡盛出來，晾在碗裡，等它涼到不燙嘴的程度。
顧深從裡屋出來，穿著軍裝，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他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時那種看不出喜怒的樣子，像一麵被風吹平了的湖麵，昨晚那些微瀾全都沉到了湖底。
“粥在桌上。”林小麥說。
他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今天風大，”他說，“別在院子裡待太久。”
“知道了。”
他喝完粥，站起來，走到門口，拿起帽子戴好。
“晚上不一定什麼時候回來。”
“飯給你留著。”
他點了點頭，推開門。
冷風灌進來，卷著幾片枯葉。
林小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軍裝的衣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轉身回到灶台前，把剩下的粥盛出來，坐下來，一個人慢慢地喝。
粥已經涼了。
中午，林小麥去給趙嫂子送蘿卜乾。
現在趙嫂子家的門現在白天基本不關了，虛掩著，隨時等人推門進來。老趙每天上午會在院子裡坐一會兒，不多，半個時辰，曬到日頭偏西就回屋。他不跟人說話，別人也不去打擾他，但家屬院裡的人都知道，老趙出來了。
“小麥，你來得正好。”趙嫂子把她拉進屋，從櫃子裡翻出一張報紙，指著上麵一小塊豆腐乾大小的文章，“你看看這個。”
林小麥接過來看了看，是一篇關於“堅決反對資產階級腐朽生活方式”的社論，措辭尖銳，滿篇都是“鬥爭”“批判”“肅清”之類的字眼。她看不太懂，但能感覺到字裡行間那種緊繃的、劍拔弩張的調子。
“怎麼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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